秋风乍起,暑气褪去,山野换上清秋底色。田地里的庄稼尽数收割归仓,忙碌燥热的盛夏彻底落幕,可栓柱小院里的沉重与慌乱,半点没有消散。
自婆婆骤然离世、弟弟栓军抛家出走、公公被接来同住之后,家里的局面彻底乱了套。
栓柱终日沉陷在丧母的剧痛里,郁郁寡欢、夜夜无眠,靠着一根根香烟熬过漫漫长夜,心神恍惚,对家事几乎全然顾不上。家里里外外的重担、老幼三餐、琐碎杂务、照料幼子老人,千钧重量,全部死死压在晚月一人身上。
日日连轴操劳、身心透支,无人分担、无人体恤,晚月心底积满了说不尽的悲苦与疲惫。人前她要强撑着打理家事、稳住家宅,人后夜深人静时,只剩满心酸涩、万般无奈,常常看着熟睡的孩子,悄悄暗自神伤。
这段最难熬的日子里,唯一能给晚月慰藉与支撑的,便是十三岁的大女儿燕燕。
燕燕早早褪去孩童稚气,懂事得让人心疼。深谙家里变故连连、母亲辛苦疲惫,从未有过半分娇气任性。每日放学归家,从不像别家孩子疯跑打闹、贪玩嬉闹,放下书包第一件事,便是主动帮母亲分担所有力所能及的活计。
她熟练地抱起襁褓中的弟弟凯凯,温柔哄逗、安稳看护,替晚月卸下最磨人的牵绊;主动收拾庭院、打扫屋子、整理家务,默默打理好家里的细碎琐事;闲暇之余,还会轻声宽慰满心疲惫的母亲,温言软语开导、静静陪伴。
无数个忙碌慌乱的傍晚,晚月抱着孩子做饭、洗衣、忙活不停,身心俱疲濒临崩溃,都是燕燕稳稳撑起半边家。有长女在侧搭手,晚月纵然再苦再累,心底也总有一处温热的慰藉,觉得日子尚有盼头,不至于彻底撑不住。
晚月常常暗自欣慰,万幸老天待她不薄,赐了这般懂事贴心的长女,成为她风雨人生里最坚实的依靠。
可秋风吹落夏叶,也吹来了开学的钟声。
金秋九月,开学季如期而至。
十三岁的燕燕,小学结业,正式升入乡镇中学读书。乡镇中学离村足足十里山路,路途遥远、往返不便,学校统一要求全体新生住校,一月才能归家一次。
这意味着,往后日日帮衬家里、宽慰母亲、照看弟弟的长女,再也不能日日守在身边,再也无法替她分担风雨劳碌。
开学那日,晚月帮燕燕收拾好被褥行李、置办齐生活用品,看着高挑懂事的女儿背着书包、踏着秋阳,一步步走出小院,奔赴远方求学。
目送女儿渐行渐远的背影,晚月心底空落落一片,一阵彻骨的慌乱与无助席卷全身。
家里唯一的帮手走了,唯一的宽慰散了。
往后所有风雨、所有操劳、所有琐碎,再无人搭手分担,全部要她一人咬牙硬扛。
燕燕住校之后,家里的局面瞬间雪上加霜。
昔日有长女兜底,尚且尚能支撑;如今长女离家,偌大的家、一堆的琐事、老小的照料,瞬间捉襟见肘。
十岁的燕春,终究还是年纪太小、心性稚嫩、贪玩好动,远远没有熬出懂事沉稳的性子。
从前姐姐在家事事包揽、处处谦让,她只需无忧无虑、自在玩耍,从未体会过母亲的辛劳、生活的艰难。姐姐一走,压在肩头的责任骤然落下,年幼的孩子满心都是抵触与不耐。
每日放学归来,她再没有从前的乖巧温顺,进门随手将书包胡乱一扔,看都不看忙碌的母亲、哭闹的弟弟,转身就想往外冲,找村里的小伙伴疯跑玩耍、打闹嬉戏,一心只想逃离沉闷忙碌的家。
可晚月此时,早已分身乏术、深陷泥潭。
怀里抱着尚且未满周岁、离不开人的小凯凯,怀中幼子嗷嗷待哺、动辄啼哭,需要时时哄抱;身旁年迈公公静坐檐下,需要按时热饭照料;家里三餐未做、家务堆积、牲畜待喂,千头万绪堆在眼前。
她一手抱着孩子,一手忙着生火做饭,脚下琐事缠身,手上不得空闲,根本没有半点余力。
万般无奈之下,晚月只能高声喊住正要出门的燕春,厉声叫她回来。
她再无纵容的余力,只能强硬叮嘱:不许出去疯跑,留在家里,接过弟弟好好抱着、用心看着。
家里人手紧缺,无人替代,照顾弟弟、搭手看家的重任,毫无商量余地,落在了年仅十岁的燕春身上。
可孩童的心性最是贪玩不耐,被硬生生困住、被家务捆绑、被弟弟牵绊,燕春满心都是不情愿与委屈。
别的孩子放学皆是自由玩耍,唯独她放学就要回家带娃、困在家中,失去了所有玩乐时光。这份落差与委屈,让她愈发抵触、愈发叛逆。
起初她只是磨磨蹭蹭、满脸不情愿,后来渐渐生出偷懒耍滑的心思。
有时放学回家,见母亲在厨房忙碌无暇分心,她便偷偷将书包塞进院墙门缝或是角落柴堆,趁着晚月不备,掉头就偷偷溜出门外,跑去村里玩耍,躲一时是一时,逃一刻是一刻。
一次次偷懒、一次次逃离、一次次不懂事,彻底磨光了晚月所有的耐心与温柔。
连日积压的疲惫、无边无尽的操劳、无人分担的苦楚、家事缠身的崩溃,再加上小女儿一次次的不懂事、不体谅、添乱逃避,彻底压垮了晚月紧绷的神经。
从前对燕春的温言细语、耐心宠溺,尽数被生活的磨平耗尽。
疲惫至极的晚月,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怒火与烦躁,对待燕春日渐严苛、愈发急躁。
往日轻声叮嘱,变成了尖锐叱骂;往日温柔包容,变成了严厉苛责。只要燕春稍有偷懒、稍有贪玩、稍有不听话,晚月便会忍不住高声训斥、厉声责备。
母女之间的温柔温情,被日复一日的生活重压、琐碎矛盾,撕扯得越来越淡。
院里的气氛,再也没有往日的温柔和睦,多了数不清的紧绷与争执。
可纵使满心抵触、纵使万般委屈、纵使母女矛盾渐生,日子不会停歇,责任不会退让。
自燕燕住校离家之后,只要燕春放学归家,照看弟弟、搭手做家务、分担家事的重任,便无可替代、稳稳落在了她稚嫩的肩头。
十岁的小姑娘,被迫告别无忧无虑的童年,硬生生被沉重的家事推着长大。
她心里藏着不甘与委屈,母亲心里藏着疲惫与悲苦。
秋风年年扫小院,岁月层层压人心。
这座历经风雨终于安稳的小院,在清秋时节,再次被生活的风霜,压得满目沉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