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麦收最盛的时节,一场猝不及防的丧母之痛,彻底击碎了陈家往日的格局。
王桂香的丧事,办得仓促又凄凉。
事发突然,人骤然离世,没有遗言、没有铺垫、没有半分缓冲。乡邻亲友闻讯赶来帮忙,草草置办棺木、裁制寿衣、搭设灵棚。栓兰连夜从邻村奔回,哭得肝肠寸断;栓柱整日失魂落魄,身形麻木,任凭旁人摆布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。
短短数日,灵起灵落,入土为安。
一座新坟隆起在山野田边,青草覆土,纸钱零落。热闹了一辈子、操心了一辈子、偏心了一辈子、牵挂了一辈子的母亲,终究长眠黄土,再无晨起暮归,再无家长里短,再无护犊撑腰。
丧事落定,人情散尽,可陈家真正的劫难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母亲在世时,纵然偏心、纵然有隔阂、纵然婆媳生分,可老宅终究是完整的。有母亲守着家、看着院、管着琐碎、护着小辈,一大家子看似有纷争、有厚薄,却始终有根、有依托、有秩序。
母亲一走,这一大家子,瞬间轰然散架。
最苦、最崩、最熬人的,是一夜塌天的人心与日子。
首当其冲垮掉的,是栓柱。
三十六岁丧母。人到中年,看似家业安稳、儿女齐全,实则根脉尽失。从前无论受多少委屈、吃多少苦头、扛多少压力,心底始终藏着一丝念想——母亲尚在,人生尚有来处。
如今母亲离世,世间再无他最原始的归处。
办完丧事的那几日,天依旧燥热,麦田依旧金黄,人间依旧忙碌,可栓柱的世界彻底灰暗死寂。
他从前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本分、自律干净,不抽烟、不酗酒、不打牌,一辈子勤恳踏实,无半点恶习。可自母亲走后,夜夜无眠、彻夜心慌,心口堵着沉甸甸的悲痛与悔恨,翻来覆去无法入睡。
无数个深夜,小院灯火熄灭,妻儿沉沉睡去,唯有他独坐院中枣树下。
黑暗里,火星一明一灭,烟雾袅袅升起。
他学会了抽烟,一根接着一根,不停地点、不停地抽。辛辣的烟味呛入喉咙、灌入肺腑,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剧痛与空落。
长夜漫漫,无人言语,无人宽慰,无人分担。
从前所有的婆媳隔阂、年少委屈、心底芥蒂,在生死离别面前尽数消融,剩下的只有无尽遗憾。他恨自己平日里不够体谅,恨自己分家后生分疏离,恨自己来不及好好尽孝,恨自己子欲养而亲不待。
烟熏泪眼,无声独坐。
一夜一夜熬着,一日一日沉落。中年丧亲的哀恸,压得他沉默寡言、身形憔悴,整个人迅速苍老、颓败。
陈家的天,彻底塌在了他的身上。
紧接着出乱的,是二弟栓军的小家。
往日数年,栓军的两个儿子,从头到尾、从早到晚,全靠母亲王桂香一手带大。
老太太偏心小儿、疼爱幼孙,倾尽所有心力兜底。两个孩子吃喝拉撒、穿衣睡觉、哭闹照料,从来不用栓军夫妻费心。栓军两口子日子过得轻松自在,种地随心、起居悠闲,从未真正体会过带娃的琐碎磨人、养家的沉重压力。
尤其是栓军,从小被母亲疼宠溺爱长大,遇事逃避、心性娇气,吃不得苦、扛不住事。这辈子习惯了母亲兜底、母亲操劳、母亲打理一切,早已养成懒散依赖的性子。
从前有母亲撑家,日子顺遂无忧。如今母亲骤然离世,偌大的担子轰然砸落,再无人替他遮风挡雨、替他收拾残局、替他日夜带娃。
两个年幼的孩子,尚不懂世事,终日嗷嗷啼哭,饿了要吃、困了要哄、闹了要抱,日夜缠人、琐碎不断。
白日哭闹不休,夜里辗转难安,家里终日鸡飞狗跳、嘈杂混乱。
从未吃过苦、从未扛过家事的栓军,被这般磨人的日子彻底逼垮。
他烦躁、焦虑、慌乱、无措,看着哭闹不止的孩子、杂乱不堪的家、无休止的琐碎,心底只剩下无尽的厌烦与逃避。
他扛不住了。
在一个无人留意的清晨,趁着天色微亮、妻儿未醒,心性懦弱又自私的栓军,悄悄收拾了简单衣物,悄无声息离开了家。
一走了之,杳无音信。
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,没有人知晓他的去向,没有留下只言片语。
他把两个年幼懵懂的孩子、一堆杂乱琐碎的家事、一地烂摊子,全数丢给了独自无助的妻子。
往日被母亲庇护半生的男人,一朝风雨,彻底暴露了骨子里的怯懦与不负责任。
弟弟逃避离家,老宅彻底乱了。
而最让人揪心无助的,是独居老宅的老父亲陈守田。
老爷子一辈子被妻子伺候到老,一辈子衣来伸手、饭来张口。
年轻时候耕田种地,归家便有热饭热菜;年老之后,更是半点家事不沾。一日三餐,都是妻子做好、端上桌、收拾妥当,他只需张口吃饭、闲坐度日。扫地洗衣、烧火做饭、烧水热菜,最基本的家常活计,他一样不会、一窍不通。
从前有老伴贴身照料,日子安稳舒坦。如今老伴离世,儿子逃避离家,老宅空空荡荡、冷冷清清,剩下一个年迈无助、连饭都不会做的老人。
老人孤零零守着空落落的老屋,不会生火、不会做饭、不会打理日常,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。
看着弟弟离散、老父无助、孩童孤弱,身为长子的栓柱,纵使自身悲痛欲绝、心神俱碎,却依旧不能倒下、不能逃避。
长兄如父,家事如山,万般责任,终究压在他一人肩头。
万般无奈之下,栓柱只能做主,把独居老宅、无力自理的老父亲接回自己的小院同吃同住、一起度日。
原本清净安稳、节奏平和的五口小家,骤然多了一位年迈老人。
家中人口增多,饭食倍数增加,起居需要照料,老人需要顾及,琐碎家事层层叠加。
所有新增的负担、所有叠加的辛劳,无一例外,全部落在了晚月身上。
原本她要照料尚年幼、未满周岁的小儿子凯凯,兼顾两个上学的女儿起居学业,一日三餐、洗衣拖地、收拾庭院、喂养家畜,已然日日忙碌、不得空闲。
如今再添一位年迈公公居家养老,三餐要单独顾及软烂适口,起居要时时照看,日常起居、茶水热饭、琐碎照料,桩桩件件,尽数压来。
栓柱整日沉在丧母之痛里,精神萎靡、彻夜难眠、无心家事,大多时日沉默独坐、心神恍惚,根本无力搭手家务琐事。
家里里外外、老幼三餐、孩童哭闹、老人起居、庭院收拾、牲口喂养,所有活计、所有操劳,全凭晚月一人咬牙硬撑。
短短一月之间,世事天翻地覆。
母亲离世、家门溃散、弟弟逃家、老父依附、丈夫沉沦、稚子年幼。
旁人只见栓柱命苦、中年丧母、家事压身,却无人看见晚月默默扛起的千钧重担。
她半生隐忍、半生操劳、半生受累,本以为搬院立户、儿女双全、日子安稳,便能稍稍喘息。
谁知命运风雨再至,家事层层叠叠压来,没有停歇、没有宽慰、没有依靠。
小院依旧是那座小院,炊烟依旧日日升起。
只是往日温煦和睦的烟火,早已被沉重的生活、离散的亲情、无尽的辛劳,压得喘不过气。
唯独晚月,无声无言、无依无靠,默默撑起了这一整座风雨飘摇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