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序匆匆,夏麦金黄。
转眼之间,小儿子凯凯落地已有五个月。
入夏之后,天气一日热过一日,田野间麦子尽数成熟,满目金浪翻涌,一年一度的收麦、脱麦、晒麦大忙,轰轰烈烈铺满整个山村。家家户户扎进田地,抢收抢晒,日夜赶工,唯恐雷雨突至、麦粒落地减产。
这些日子,栓柱日日泡在田里,早出晚归、连轴劳作。天不亮下地,日头落山才归家,割麦、捆麦、拉麦、脱粒,一身泥土麦糠,终日汗流浃背,拼尽全力抢收年成。
家里晚月带着三个孩子守家,一边照料尚且嗷嗷待哺、离不得人的凯凯,一边督促两个女儿学业,料理三餐家务,日子忙碌琐碎,却也算安稳有序。
谁也未曾料到,一场塌天噩耗,会在最热闹、最忙碌的麦收季,猝不及防砸落下来。
入夏这天,日头晴朗,风和气燥。
老宅里只剩陈守田守家,王桂香闲来无事,心里始终惦记远嫁外乡、命运孤苦的女儿栓兰。
自栓兰难产伤身、终生不能生育之后,王桂香心里便一直压着愧疚。当年女儿婚事蹉跎、草草外嫁,婚后日子清贫孤苦、无人帮衬,唯一的女儿单薄弱小,女婿木讷老实、不懂疼人,她越想越心疼,越想越放不下。
平日里琐事缠身、带顾两个小孙子,抽不开身,许久未曾去探望。趁着麦收前稍稍得空,她心里挂念女儿和小外孙女,便打算独自骑车,去邻村栓兰家看一看。
她年纪虽大,平日里身子硬朗、腿脚利索,常年劳作惯了,自认骑车上路不成问题。简单收拾些许吃食,推上家里老式二八自行车,独自一人,慢悠悠驶出村子,往邻村方向去。
那段去往邻村的土路,依山势起伏,前半段平缓通畅,后半段有一处长陡坡。
平日里村里人骑车路过,都要格外小心,减速慢行。那日
王桂香出门心切,一路稳稳当当,可临到下坡路段时,偏偏起了一阵突来的横风。风势很急,卷着路边尘土扑面而来,瞬间打乱了车势。她年纪大了,反应迟缓、手脚不稳,心慌之下把控不住车头,车身猛地一晃,瞬间偏离道路正中。
还未等她稳住车把、刹住车速,自行车狠狠撞上了路边凸起的一块大石头。
“哐当”一声巨响。
车身剧烈颠簸、瞬间侧翻。最致命的是失控瞬间,坚硬的铁制车把直直顶在了她的小腹之上,重重戳撞、大力挤压。
年岁大的人身骨本就脆弱,内里脏器经不起这般猛烈撞击。
路边过路的村里人亲眼看见这场意外,连忙跑上前搀扶。彼时王桂香已然疼得脸色惨白、满头冷汗、站立不稳,小腹剧痛难忍,连说话都微弱无力。
出事地点距离栓兰家不过数百米,众人不敢随意搬动重伤的老人,不敢贸然回乡,就近帮忙把她缓慢送到不远处的栓兰家中,暂且安置、临时歇息,打算缓一缓再看情况。
栓兰见到母亲突如其来、满身狼狈、剧痛难忍,当场吓得心慌意乱。
短短歇息片刻,王桂香的腹痛不仅没有缓解,反而愈发剧烈,内里一阵阵绞痛翻涌,浑身冷汗浸透、气息虚弱、脸色灰白,整个人迅速垮了下去。
栓兰慌得六神无主,不敢再耽误分毫,连夜求人帮忙,紧急将母亲送往镇上医院抢救。
一家人满心期盼着抢救之后能够好转,期盼只是普通撞伤、休养几日便能痊愈。
可谁也没想到,这一进医院,便是天人永隔。
车把重击腹部,看着是皮外撞伤,实则内里脏器严重破裂、内出血不止。老人年老体衰,经不起大手术折腾,伤势凶险、回天乏术。
仅仅撑过两日,经过医院全力抢救,终究无力回天。
操劳一生、硬朗半生的王桂香,就这样骤然离世。
彼时的田野之上,正是麦收最忙、最热烈的时候。
日头毒辣,麦浪滚滚,田间机器轰鸣、人声嘈杂,家家户户都在埋头脱麦、扬场、装粮。栓柱正跟着村里人在大田里忙活,赤着臂膀、满身麦灰、大汗淋漓,只顾着埋头劳作,一心抢收庄稼。
连日劳累,他满心都是田地收成、一家口粮,丝毫不知家中已然天塌地陷。
直到村里有人匆匆从路边跑过来,隔着整片麦田,大声呼喊他的名字,声音慌张凄厉,打破了田间所有热闹。
“栓柱!栓柱!你快停下!赶紧回家!出大事了!你娘出事了!没了!”
短短几句话,如同晴天霹雳,狠狠劈在栓柱头顶。
轰鸣的机器声、嘈杂的人声、燥热的风声,一瞬间尽数消失。
整片金黄麦田、燥热盛夏、忙碌人间,瞬间变得死寂、空白、冰冷。
他手里的木锨“哐当”掉落在麦堆里,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,浑身血液刹那凝固。
他怔怔站在滚烫的田地里,满头麦糠、满身尘土,烈日晒在身上,却感受不到半分温度。耳朵嗡嗡作响,脑子一片空白,眼前天旋地转。
母亲没了?
前两天还好好的,还能骑车赶路、还能操心儿女、还硬朗健朗、还鲜活热闹的母亲,怎么突然就没了?
短短两日,不过短短两日功夫,一场意外、一次摔倒、一次撞伤,好好的人,骤然阴阳两隔。
他三十五岁失父,三十六岁得子,以为往后日子安稳、亲人安康、岁月绵长,以为母亲身子硬朗、福寿绵长,还能安享晚年、看着孙辈长大。
所有的念想、所有的期盼、所有的来日方长,在这一刻碎得彻底。
半生隐忍、半生愧疚、半生拉扯,一瞬间尽数涌上心头。
他想起年少时母亲持家不易、拉扯兄妹三人长大;想起自己辍学养家、早早离家负重;想起婚后多年婆媳隔阂、偏心冷落、种种误会芥蒂;想起分家后的生分疏离、晚年母亲对栓兰的满心愧疚、对自家孩子的淡漠疏远。
有怨、有憾、有委屈、有隔阂,可终究是生他养他的亲娘。
是给他生命、养他成人、熬尽青春、操劳一生的母亲。
往日所有的不痛快、所有的矛盾、所有的隔阂,在生死面前,尽数渺小、尽数消散,只剩下彻骨的悲痛、无尽的后悔、撕心裂肺的酸楚。
田间热风烈烈,麦浪翻滚,人声依旧喧闹。
旁人忙着收成、忙着生计,人间依旧热闹匆忙。
唯独他的世界,轰然崩塌、寸寸成灰。
那一刻,栓柱再也撑不住浑身力气,双腿一软,踉跄着差点跪倒在滚烫的麦田里。
三十六年人生风雨,从未如此凄惶、从未如此失魂落魄。
他僵立半晌,喉咙堵塞、胸口剧痛,发不出哭声,只剩满眼空白、满心凄怆。
良久,他才回过神来,双眼通红、面色惨白,不顾满身麦灰、不顾烈日炎炎,失魂落魄、跌跌撞撞地朝着家的方向狂奔而去。
一路风声灌耳,一路泪水狂奔。
盛夏麦熟,万物丰收。
可他此生,再也收不回娘亲一声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