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像的真容,是在那层灰白褪去之后,一点点露出来的。
那是一尊与真人等身比例的男子坐像,背倚着石柱。他并非完全倚靠,身子带着一种闲适又孤高的微侧,头颅却微俯,正对她所在的石阶方向,仿佛正看着她。石质不再是远看时的灰白粗石,而是白玉色。
那张脸的轮廓很清楚,清楚得不像是石头。他眉眼俊秀,鼻梁高高挺挺,微抿着嘴唇,有一种超越了性别、近乎神性的俊美,跟庙里供奉的菩萨似的。她目光往下溜,被一些细节惊到:广袖垂落的褶皱自然流畅,衣袂边缘隐约可见繁复的云纹;腰间的绦带像是会随风拂动;搭在膝上的那只手,安静地压着衣料,看不清指节,只觉得轮廓比石头软。
高玲儿下意识屏息,胸口却仍因攀爬和紧张起伏不定。她目光在那张脸上、身上反复巡弋,最后死死盯住那双眸子。玉石雕的眼,沉,冷,没有活物该有的光。过了好几息,在确定那真的只是一尊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石雕后,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肩膀垮下去,抬手拍了拍心口。
吓死了!
她定了定神,目光扫向上方平台。还剩九级台阶。她抬脚,准备一鼓作气。
脚踝处却依然沉重!不是酸,不是累,是有力量从下面攥住了她的脚踝,往下拽。抬到一半的腿僵在半空,抖。
“又来?!”高玲儿心头火起,夹杂着更深的忐忑。但退路已无,花谷诡异,高台莫测,除了向上,她别无选择。
咬紧后槽牙,她双手死死扣住身旁的石栏杆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全身的力量灌注到双腿,一点一点,硬把脚掌拖上下一级台阶。
汗水从额角、鬓边渗出,汇聚成滴,砸在斑驳的石阶上,洇进青苔与积尘里。
膝盖里面咔地响了一下。她没敢停,咬着牙,一级,再一级。视野边缘发黑,耳朵里嗡嗡的,她不管,只盯着上面那级台阶。
终于,挪到了倒数第二级。她几乎虚脱,整个人挂在栏杆上,胸口像拉风箱,眼前的平台和石像都在微微晃动。靠着栏杆喘息良久,她低低骂了句什么,然后凝聚起最后残存的所有气力,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低吼,把右腿狠狠甩上最后一级。
左脚随之跟上。
双足落定平台地面的刹那,那股拽她脚踝的力突然没了。撤得干干净净,像从来没存在过。
她双腿一软,差点跪倒,连忙扶住旁边一截断柱,才稳住身形。她站在平台边缘,胸口起伏,警惕又带着一丝茫然地等待着。
她等着。等天降异象,等地涌金莲……等至少有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。
一分钟,两分钟……十分钟过去了。
只有微风依旧拂过花海,带来沙沙的轻响和鸢尾的甜味。石柱立着,石像坐着,平台地面粗糙踏实。阳光落在手背上,有温度。
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高玲儿眨了眨眼,又眨了眨眼。心底那点隐秘的期待——或者恐惧——嗤地一声漏光了,只剩一点荒唐。
“果然……是我想太多了。”她低声嘟囔,扯了扯嘴角,不知是该庆幸还是失望。
“行吧。”她嘟囔了一句,活动活动腿脚。方才那几乎要折断双腿的沉重与酸痛,居然也没了,步履恢复了轻快,仿佛刚才那番挣扎只是一场逼真的梦魇。她愣了愣,没想通,也懒得想。
她定了定神,开始小心翼翼地探索这座高台。平台比从下方看时更为宽阔,地面铺着巨大的石板,接缝里长满深色苔藓,踩上去有点滑。她沿着边缘缓步绕行,目光仔细扫过每一处。当转到高台正后方时,她脚步停了。
一块巨大的石壁上,一条龙从石头里挣出来。
先撞进眼里的是那只龙爪。五趾抠进石壁,指节处的石头崩出细裂纹,像真挣过。她伸手比了比,爪尖比她小臂还长。龙首高昂,嘴微张,牙齿一颗颗凿得锋利。整条龙身粗壮,鳞片层层叠叠,光打上去,冷硬地反光。它不像刻上去的,倒像被什么力量按进石壁,按到一半,又硬生生冻住了。整幅浮雕充满动感和磅礴的压迫力,与前方平台的寂静形成诡异对比。
她看了一会儿,目光被龙首下方的东西牵过去。一个天然形成又经人工修整的石矶,形似一座微缩的祭坛。石矶表面很光滑,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。乍看像文字,细看又不是刻的,倒像自然生成。笔画扭曲如龙蛇盘绕,又像星图轨迹,石质基底是白玉色,纹路里淌着极淡的金色,不刺眼,但一直在。
石矶周围的地面上,散落着许多碎片。她蹲下身,小心捡起一片。碎片入手微沉,不是金,不是玉,更像某种晶体。断面并不锋利,在阳光下,里面折射出七彩的光,流转不定。
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碎片断面的瞬间——
嗡……
一阵强烈的眩晕感毫无预兆地砸下来。眼前发黑,耳边似乎响起一声极模糊的叹息,像隔了很远,又像是某个古老音节开了一个头,听不真切,却让她的心脏猛地一紧。
她甩了甩头,摆脱眩晕,下意识回头。目光穿过平台,只看见左侧石像沉默的背脊和微俯的后脑,灰白玉色在日光下冷寂无声。可不知为何,那背影竟让她后颈一凉,仿佛有视线贴在上面。
她心里发毛,慢慢站起身,沿着平台边缘朝石像方向绕去。刚转到能看见石像侧脸的角度——
撞上那双低垂的眼眸。
不知是光线变了,还是她心神不定,那原本毫无生气的眼眸深处,似乎……极快地掠过一丝淡金色流光,快得像夏夜萤火,转瞬即逝。
高玲儿脚下一僵,呼吸都屏住了,眼睛死死盯着石像的眼睛,一动不敢动。
几秒钟过去,石像依旧沉寂,眼眸也恢复了冰冷的石质光泽。
是错觉吗?还是……
她压下心惊,转身走回石矶旁,蹲下,低头看了看仍捏在指间的那片七彩碎片,又凝神望向石矶上那些扭曲的文字。那些文字,她明明一个也不认识,可当她凝神细看时,奇异的事情发生了——那些笔画在脑子里自行拆解、重组、变幻,不是翻译成现代文字,而是直接化为某种意念,流淌进她的意识深处:
「龙眠之地,非请莫入。登台九阶,缘法自渡。」
龙眠之地?非请莫入……她心里咯噔一下。可她已经进来了,还上来了。那现在算什么?
她回头看向那九级台阶方向。登台九阶,缘法自渡。刚才那九级台阶的沉重,就是“缘法”?通过了才有资格站这儿?
她还想了解更多信息,可无论怎么集中精神,那些文字再无变化,固执地沉默着。她又看了看手中和地上散落的碎片,试图拼凑。碎片太多,损毁严重,纹路又复杂,根本无从下手。这些碎片,连同石矶,像在说某种古老仪式。但具体是什么,早被时间埋了。
谜团一堆,而现场唯一可能“知情”的,好像只剩那尊石像。
高玲儿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目光重新落回石像。这次她带着更明确的探究,朝石像走过去,几乎是贴着它观察。
越是细看,越是心惊。隔阶看时已觉雕工好得不像石器;此刻近在咫尺,细节精细得有点瘆人。那白玉色广袖上流转的云纹,在特定光线下,竟真泛着星子般的微光。腰间玉带不是单纯雕刻,而是嵌着细密的螺钿纹样,图案隐约像是二十四节气,纤毫毕现。他搭在膝上的那只手,指甲的弧度、指节的纹路,都清清楚楚。
这哪里是石雕?!这分明是把一个活生生的人,连同他衣饰上的每一道褶子,瞬间凝成了石头!
这个念头让她背脊发凉。不知不觉,她踱步到石像正面,仰头看着那低垂的脸。从这个角度,能清晰地看到那长而密的睫毛,在眼睑上投下两弯蝶翼般的阴影。山风吹过平台,那石质的睫毛尖端,似乎……极轻地,颤动了一下?
高玲儿猛地瞪大眼睛,几乎要贴上石像的脸。
不是错觉!那睫毛,还有衣袂边缘极细的丝缕,竟在极轻微地颤动——可这明明是石头!
一个荒唐的念头击中了她:这该不会……根本不是石像,而是某种……沉睡或被封印的……“人”?
好奇心压过了恐惧。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,指尖颤抖着,缓慢、试探性地,触碰向石像搭在膝上的那只手背。
没有石头的粗粝冰冷。
指尖传来的,是一种温润、细腻、甚至……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微暖触感!像上好的羊脂白玉,却又比玉石多了一点“活”的气息。
她触电般想缩回手,却又被那触感吸引,指尖不由自主地在那“石质”的手背上,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就在这一下——
“你终于来了……圣女大人。”
那声音清冽,低,像有人凑到她耳后说话,不,更确切地说,是在她脑海深处响起!
“啊——!”高玲儿魂飞魄散,惊叫一声,整个人像受惊的兔子猛地向后弹开,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。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防身的小刀,唰地一声抽出。她身体绷紧,心脏狂跳如擂鼓,死死盯着那尊石像,声音都变调了:“你……你是谁?!”
石像没有立刻回应。
但变化,已然开始。
那双低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“石质”眼睑,极细微地动了一下。随即,长长的睫毛如同沾露的蝶翼,真正地、清晰地颤动起来。细碎石屑从眼睑边缘簌簌落下。
然后是那一直微垂的头。颈项处“喀”地一声发出轻响,像生锈的机括开始转动。然后,在高玲儿瞪大到极致、充满不可置信的目光中,那颗头颅,一点一点抬了起来。
随着头抬起,石像表面的颜色与质感开始变化。温润的玉白色从颈部开始褪去,像被无形的笔往下刷,露出底下白皙的、泛着生命光泽的肌肤。变化掠过下颌,挺直的鼻梁,微抿的薄唇。到眼睛时,幽蓝色的光从瞳孔深处亮起来,先只亮了右眼,左眼还灰着。亮了一下,暗了,又亮起来,这次没再灭。眼里的荧光初时微弱,旋即大盛,如同将整片深邃星河都浓缩其中,光芒流转,几乎要溢出眼眶。那光芒并无恶意,却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与神性。
高玲儿握着匕首的手抖得厉害,冰冷坚硬的刀柄是她此刻唯一的依凭。她脑中一片混乱。
终于,最后一丝石质光泽从发梢褪去。
他完全“醒”了过来。
不再是石像,而是一个活生生的男人。他保持着倚柱而坐的姿态,容貌与气场惊人。广袖云纹在真实日光下流淌着星辉,玉带上的螺钿节气图清清楚楚。他微微抬眸,那双已然收敛了刺目荧光、沉淀为浩瀚墨蓝、里面缀着细碎金芒的眼睛,精准地、平静地,落在了脸色苍白、持刀僵立的高玲儿身上。
空气像凝住了。远处鸢尾花海无声摇曳。
他薄唇微启,那清冽如泉、又带着空谷回音般质感的声音,再次清晰响起,回荡在寂静的高台之上,一字一句,落在寂静的高台上:
“吾乃司命,墨染。”
高玲儿没听懂。她只知道自己握刀的手,已抖成了筛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