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
买车这事,左疏桐纠结了整整两天。
按她上辈子的尿性,手里有一千六百万,第一件事就是冲进保时捷4S店,拍六十万首付提一台718,剩下贷款慢慢还,月供八千,还了仨月还不上,车被拖走,押金没退。这事她干了,而且干得挺丢人,当时销售追到学校门口堵她,林见鹿路过看见了,问她咋回事,她说“我车贷忘还了”,林见鹿信了,还借了她两万应急。后来那两万她也没还。
“这辈子不贷款了,”左疏桐蹲在福利院门口啃煎饼果子,跟王姨掰扯,“全款,买二手,保值的那种。”
王姨一边晾床单一边怼她:“你一个十八岁大一新生,开啥车?地铁不够你坐的?”
“我住郊区,别墅,大学城后面,最近的公交站走过去二十分钟,地铁还没通。”
“那你买个五菱宏光,三万多,能拉货能坐人。”
“王姨,我出去谈生意,开五菱宏光像话吗?”
“咋不像话?你看人家卖菜的都开五菱,咋,你比卖菜的尊贵?”
左疏桐噎住了。她想了想,说:“那我买个二手的,不买新的,行了吧?”
王姨把床单一抖:“你爱买啥买啥,别找我借钱就行。”
左疏桐确实没打算买新的。上辈子租过保时捷租过法拉利,租车行老板跟她熟了,闲聊天的时候跟她透了不少底:“买豪车别买新的,落地打八折。你要真想过瘾,去二手车市场淘,找那种老板着急回笼资金的,捡漏。”她当时没当回事,光顾着租个911去林见鹿生日宴撑场面了。这辈子她把这话翻出来,打算当圣旨用。
她先去了江城最大的二手车市场,叫“华中名车汇”,在城西,一溜大棚子,里头停的车从五菱到劳斯莱斯都有,跟车展似的,就是每辆车旁边都插个牌子:首付X万,月供X千,征信不好可做。
左疏桐穿个卫衣、踩双回力、背个帆布袋就进去了,第一个棚子卖BBA,销售小哥正蹲门口吃盒饭,看见她进来,抬头扫了一眼,低头继续扒饭。
左疏桐也没理他,自己转悠。转了半圈,看中一台白色A5,2021年的,跑了四万公里,标价二十八万八。她敲了敲棚子门口的塑料桌:“师傅,这A5能试驾不?”
小哥把盒饭放下,拿手背抹了抹嘴:“试驾?妹子,你驾照带了吗?”
“带了。”
“那你先签个试驾协议,押金五百。”
“五百?”
“公司规定,怕刮了碰了。”
左疏桐掏了五百拍桌上,小哥拿了钥匙带她上车。开了一圈回来,左疏桐问:“最低多少?”
“标价二十八万八,诚心要的话二十七万五,送你一年质保。”
“二十四。”
小哥笑了:“妹子,你砍价上拼多多砍的吧?二十四我收都收不来。”
“那你收来多少钱?”
小哥不笑了:“这我不能告诉你。”
“我猜猜,”左疏桐掰手指头,“21年A5,四万公里,前脸补过漆,右大灯换过,原厂灯四万一个,你换的副厂的,八千。你这车收车价撑死二十二,整备花了不到五千,你挂二十八万八,挣我六万多,你心挺黑啊。”
小哥脸都绿了:“你咋知道灯换过?”
“右大灯跟左大灯颜色不一样,左灯偏冷白,右灯偏暖白,副厂的色温控制不行,一看就知道。还有,前杠跟叶子板的接缝,右边比左边宽了大概两毫米,拆过重装的。你这车指不定追过尾,气囊弹没弹我还没看,你要不要拆开给我瞧瞧?”
小哥沉默五秒,转身冲棚子里喊:“老板!老板你出来一下!有个小姑娘要拆咱车!”
老板出来了,四十来岁光头大哥,脖子上挂串金刚菩提,出来先递烟,左疏桐摆手说不会。大哥把烟别耳朵上,笑着说:“妹子挺懂啊,同行?”
“不是。我就是功课做得足。”
“那你到底想要啥车?我给你指条路,你搁我这A5上浪费时间不值当。”
左疏桐就等这句话。她掏出手机,翻出一张照片:“这个,宾利欧陆GT,白色的,2019款,V8,跑了多少公里我不管,车况要干净,没大事故,不要泡水火烧。你能帮我找着不?”
大哥拿过手机看了一眼,又抬头看了看左疏桐,来回看了三遍:“你知道这车多钱不?”
“二手三百上下,看车况。”
“你手里有多少?”
“你管我手里有多少,你就说能不能找。”
大哥把手机还她,挠了挠光头:“妹子我跟你说实话,这车我这没有,但我认识一个做高端二手车的,在城东‘御尊名车’,专门做宾利劳斯莱斯保时捷,老板姓金,你去找他,就说是老周介绍的。他那正好有一台白欧陆,挂了大半年没出手,车主急用钱,你去了使劲砍。”
左疏桐拱手:“谢了大哥。回头我提了车请你撸串。”
“撸串不用,你下回买A5来找我,我给你实价。”
“成交。”
城东“御尊名车”的展厅比老周那气派多了,落地玻璃幕墙,里头铺大理石地砖,每台车打射灯,跟美术馆似的。左疏桐推门进去,空调冷风扑面,迎面一个穿西装的男销售迎上来,目光在她回力鞋上停了零点五秒,脸上笑容没变:“您好,看车?”
“嗯,找金老板,老周介绍的。”
“金总在楼上,您稍等,我去叫。”男销售给她倒了杯水,纸杯装的,转身往楼梯走。
左疏桐端着水在大厅里溜达,走到一台白色宾利欧陆跟前,围着转了两圈。2019款GT,白色车漆泛着珠光,就是洗干净了打层蜡的事,大灯没发黄,轮毂没磕碰,四条胎米其林的,胎毛还在,公里数应该不高。她蹲下来看了眼前脸接缝,均匀;趴地上瞄了眼底盘,没漏油。整体车况比老周那台A5强了十八条街。
楼梯上下来个瘦高个男的,四十出头,戴金丝眼镜,穿深蓝polo衫,一脸精明相:“哟,这就是老周说的那个懂车的小姑娘?”
“金老板好。左疏桐。”
“听老周说你把他A5砍到二十四,他差点当场心梗。”金老板笑着递名片,“这台欧陆你看看,2019年上牌,两万公里,原版原漆,车主是个搞工程的,资金链断了急着套现,挂三百二十万,诚心要,三百一拿走。”
“我能看看记录吗?”
“随便查。”金老板让销售把保养记录、出险记录、过户记录全打出来,左疏桐翻了五分钟,抬头:“金老板,你跟我说实话,这车挂多久了?”
金老板搓了搓下巴:“……七个月。”
“七个月没卖出去,你资金压着不难受?停车场一个月管理费多少?你这展厅租金一个月多少?这车再放三个月,你光成本就搭进去小十万,还不如便宜点出了回笼资金。”
金老板苦笑:“妹子,你到底是买车的还是来给我上财务课的?”
“我买车的。二百九。”
“二百九我亏本。”
“你收车价撑死二百六,挣三十万差不多了,你别跟我喊亏。”
金老板沉默了一会儿,伸出三根手指:“三百,不能再低。我送你一次大保养、一年保险、还有……”
“还有那个。”左疏桐指了指展厅角落,一块车牌挂墙上当装饰,蓝底白字:江A·12345。
金老板顺着看过去,眉头跳了一下:“那个不卖。”
“那个是新能源牌照,你挂墙上当摆设的。江城新能源号牌池里,这种顺子号早就不放了,你手上那个要么是收车收来的,要么是早年囤的。你标价多少?”
“……八万。”
“三万,跟车一起。”
“五万。”
“三万五。”
“四万,最低了,我收来就三万。”
“成交。”左疏桐掏出手机,“定金五万,扫码还是转账?”
金老板愣了半天,转头冲销售喊:“小孙!把合同拿来!快点儿!”又转回来,“妹子你干啥的?你爸是谁?”
“我爸死了。我妈也死了。我是孤儿。”左疏桐面不改色地扫码付定金,“钱是我拆迁分的,合法收入,你要查流水我现在给你拉。”
金老板嘴张着,半天憋出一句:“……江城现在拆二代都这么猛的吗?”
办手续那天,左疏桐去车管所上牌。金老板安排的代办员在门口等她,是个三十多岁的姐,叫红姐,嘴碎人麻利,一见面就拽着她往里走:“妹子你跟我来,号牌我帮你约好了,你进去签字就行。”
大厅里人山人海,坐满了等着叫号的。左疏桐跟红姐上了二楼,二楼人少,红姐跟柜台里的人打了个招呼,拿了一叠表让她填。填到一半,旁边窗口吵起来了,一个大哥拍桌子:“我早上八点来的,现在下午两点了,你跟我说号没了?我排的是A23,你说跳号?”
柜台的小姑娘赔着笑脸:“师傅您别急,我帮您看看还剩啥……”
“我看你们就是欺负人!有号不给放,留给自己人了吧?”
红姐凑左疏桐耳朵边嘀咕:“别看了,赶紧签,你那号金老板打过招呼的,早预留了。”
左疏桐签完字,拿了号牌出来,红姐帮她把牌子拧车上,拿毛巾擦了擦,退后两步端详:“嚯,江A12345,这牌子挂宾利上,绝了。妹子你这车开出去,人家以为你家里至少这个数。”她伸一巴掌。
“多少?”
“五千万起步。”
左疏桐笑了笑,拉开车门坐进去。车是真舒服,座椅牛皮味儿还没散干净,方向盘一摸,实木的,温润。她打着火,在中控屏上连蓝牙,手机音乐列表第一首是《阳光彩虹小白马》,她赶紧切了,换成《好运来》。
车开出去没两个路口,后头一辆粉色保时捷911“嗡”一声超了她,速度不慢,尾翼都升起来了。左疏桐下意识看了眼后视镜,那911超过去之后变道,别了她一下,然后减速,跟她并排,车窗降下来,一个烫大波浪的姐们儿探出脑袋,戴墨镜,冲她喊:“喂!你这牌子卖不卖?我出十万!”
左疏桐也降下车窗:“不卖!”
“十五万!”
“不卖!”
“二十万!现金!”
“大姐,我开车呢,你别追了,追尾了你全责!”
大波浪姐们儿“嘁”了一声,一脚油门窜走了。左疏桐松了口气,刚升上车窗,手机响了,一个陌生号码,本地座机。
她接起来:“喂?”
“您好,请问是左疏桐女士吗?”对面是个男声,挺礼貌。
“是。哪位?”
“这里是江城农村商业银行信贷部,我姓方。我们注意到您名下今天新增了一台宾利欧陆,登记价三百万,另有一块号牌江A12345。请问您近期是否有贷款需求?我们行针对高净值客户有一个……”
左疏桐直接把电话挂了。
挂完她想了想,不对。她买这台车全款,没走任何贷款,银行怎么知道的?车管所刚上牌,信息就流到银行了?她翻了翻通话记录,那个座机号码确实是农商行的官方客服号,她上辈子办过信用卡,存过。
她又想了想,更不对。她名下那套别墅的意向合同签的是“青溪别院”开发商,没走银行按揭,那银行怎么算出来她“高净值”的?
她靠边停了车,打开微信,找到金老板的对话框,打字:“金老板,我上牌的信息,你转给银行了?”
金老板秒回:“没有啊。我就跟红姐说了你上牌时间,别的啥也没说。”
左疏桐盯着屏幕看了五秒,退出对话框,翻到另一个聊天窗口,备注名“陆沉(茶道学费欠一千五)”。
她上回买完别墅,这人加了她微信,备注写得明明白白。她犹豫了一下,打了一行字:“你认识农商行的人?”
对面回得很快:“怎么?”
“他们给我打电话推销贷款,知道我车牌号。”
陆沉发了个表情包,一只猫摊手:“跟我没关系。但你要是想知道谁在查你,我帮你问问。”
“收费吗?”
“不收。但你欠我两顿茶道课。”
“你他妈——”
左疏桐把手机扔副驾驶上,重新打火,一脚油门往大学城方向开。开出去五百米,后视镜里出现一辆黑色商务车,离她三十米远,一直跟着,她快它快,她慢它慢。
左疏桐看了一眼,没当回事,以为顺路。又开了两个路口,那车还跟着。她拐进加油站加油,那车也拐进来,停在她旁边隔一个泵,司机没下车,车窗贴了膜,看不清脸。
左疏桐加完油,扫了付款码,上车走人。黑色商务车等她走了才动,继续跟。
她一边开一边拨电话:“喂,110吗?我要报警,有辆车一直跟着我……车牌号?我看看啊,江A……江A6……”
她看了一眼后视镜,那车忽然加速,从旁边超过去,到前头路口右拐,没了。
左疏桐松了口气,靠边停下,拿手机拍了一张模糊的背影,发给陆沉:“认识这车吗?”
陆沉过了五分钟才回:“不认识。但你小心点,那是辆改装过的奔驰V260,防弹级别,江城开这车的不超过五个人。”
“哪五个?”
“其中一个我认识。姓左,京城来的,在江城搞了个新能源产业园。”
左疏桐盯着“姓左”那俩字,手指头有点发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