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学校的老宿舍楼一共六层,六楼往上还有半层阁楼,说是早年用来堆杂物的,后来锁死了。但女生宿舍的规矩是,只要住进去,就得记住三条:晚上十一点后别照镜子,别往走廊尽头那间水房去,还有——四楼最里头那间宿舍靠窗的上铺,千万别睡。
我们大一刚搬进去那会儿,学姐挨个宿舍敲门交代,说得有鼻子有眼,什么前年有个女生在那床上吊死了,死的时候穿着红裙子,头发散下来盖住了整张脸。什么后来睡那张床的人,半夜总感觉有人躺在她背后,搂着她的腰,轻轻问:“你冷不冷?”
我们宿舍六个人,谁也没当回事。刚上大学,胆儿都肥,晚上卧谈会还拿这事儿当笑话讲。直到大二那年,隔壁宿舍有个叫林薇的,因为来晚了没得挑,被分到了那张床。
林薇这人,胆子比针尖还小。搬进去第一天就找宿管阿姨换床,阿姨翻了个白眼说:“哪儿那么多事儿?那床空了好几年了,啥事没有,赶紧铺床去。”林薇没辙,只好硬着头皮睡上去。头一个月风平浪静,她还得意洋洋地跟我们说:“看吧,都是骗人的,学姐吓唬咱们呢。”
第二个月开始,她就不对劲了。
先是黑眼圈重得吓人,天天顶着两个大青圈去上课,脸色白得跟纸似的。我们问她怎么了,她支支吾吾半天,说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,总觉得床板底下有动静,窸窸窣窣的,像有人在底下抓挠。我们都说她神经衰弱,让她吃点安神的药。
后来她越来越离谱,大夏天三十八度,她裹着被子睡觉,还说冷。有回半夜我起来上厕所,路过她宿舍门口,听见她在里头说话,声音压得低低的,像是在跟谁聊天。第二天我问她大半夜跟谁唠嗑呢,她一脸茫然:“没有啊,我早早就睡了。”我当她梦游,也没多想。
真正吓人的是第三个月的事。
那天下午没课,我们几个在宿舍里追剧,林薇突然推门进来,脸色铁青,嘴唇都在哆嗦。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,指甲掐得我生疼:“你跟我来一趟。”
到了她宿舍,她把门反锁了,爬上那张上铺,掀开褥子。床板正中间,有一个用指甲抠出来的字,歪歪扭扭的,像是费了很大劲儿才刻上去的。是个“走”字。
林薇说,她昨晚做了个梦,梦见一个穿红裙子的女的坐在她枕头边上,头发拖到腰那么长,脸被头发挡得严严实实。那女的伸手摸她的脸,手指头冰得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,跟她说:“你走吧,这床是我的。”林薇吓得想喊喊不出来,想动动不了,硬生生被压到天亮。醒了之后一摸床板,就摸到了那个字。
我们吓得汗毛都竖起来了,赶紧去找宿管。宿管这次没翻白眼,脸色也不太好看,打了个电话叫了个老师来。那老师戴着眼镜,一脸不耐烦,听完之后说:“封建迷信,学生自己吓自己,床板旧了刻个字有什么稀奇的?回去上课。”然后就走了。
林薇当天晚上就不敢回宿舍了,跑到我们屋挤了一宿。第二天她爸妈来了,办了走读手续,搬回家住了。那张床又空了下来,宿管拿块木板钉死了,说以后不安排人睡了。
本以为这事儿就完了,谁知道更邪门的事儿在后面。
林薇搬走之后,我们宿舍开始丢东西。先是我的梳子,明明放在桌上,上个厕所回来就没了。然后是张丽的发卡、王婷的耳机,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,但就是莫名其妙地消失。我们翻遍了整个宿舍也没找着,还以为闹耗子,买了粘鼠板,屁用没有。
直到有一回半夜,我起来上厕所,经过林薇原来那间宿舍门口,听见里头有动静。我趴门缝往里瞅了一眼,差点没叫出声来。月光底下,林薇那张上铺的床板上,整整齐齐摆着一排东西——我的梳子,张丽的发卡,王婷的耳机,还有几样我们丢了的零碎,全都搁在那儿,跟摆供品似的。
我当时腿就软了,扶着墙挪回宿舍,把张丽王婷全薅起来,哆哆嗦嗦跟她们一说,几个人脸都白了。第二天我们壮着胆子去找宿管要钥匙,宿管死活不给,说那屋封了不能进。我们磨了半天,最后塞了两包烟,她才骂骂咧咧地把钥匙扔给我们。
打开门一看,全傻了。床板上干干净净的,啥也没有。宿管冷笑一声:“看吧,你们几个丫头片子就爱自己吓自己。”我们灰溜溜地出来了,可我心里清楚,我昨晚绝对没看错。
回去之后我越想越不对劲,给林薇打了个电话。她接起来的时候声音特别疲惫,听我说完,沉默了半天,突然哭起来了:“你们快搬出来吧,那屋里不止一个。”
我们这才知道,林薇回家之后,天天做噩梦。梦里那个红裙子女人不找她了,换了个男的,黑黢黢的看不清脸,蹲在她床脚,一遍一遍地说:“你占了我的位置,你得回来。”林薇问她爸妈,她爸妈这才吞吞吐吐地说,当年那间宿舍出过两回事。最早是九几年,有个女生跟男朋友分手,想不开,在床架上吊死了。后来学校为了压事儿,一直没声张,那床也一直空着。再后来就是前年那个穿红裙子的,也是在那张床上没的。
我们听完吓得一宿没睡,第二天集体找辅导员要求换宿舍。辅导员是个年轻女的,估计也知道点内情,没为难我们,给调到了二楼。
搬走那天,我最后一个出门,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。阳光从窗户照进去,落在空荡荡的床板上,看着挺正常的。但我弯腰系鞋带的时候,从门缝底下的缝隙里,看见床板底下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,是个女生的脸,长头发,对着镜头笑得很甜。
那照片上的女生,跟林薇长得有七八分像。
我啥也没说,拎着箱子头也不回地跑了。
后来那间宿舍一直锁着,学校拿它当杂物间用了。每年新生入学,宿管还是会挨个宿舍敲一遍门,交代那三条规矩。只不过现在多了一条,私底下传的:要是看见一个长得像林薇的女生在四楼晃荡,千万别搭理她,绕着走。
因为林薇大三那年,从家里跳下去了。她遗书上写的是:“她让我回去,我回不去了,她等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