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落尽,寒霜渐浓,转眼间深冬便裹着凛冽寒气压满了山村。
山野草木尽数枯落,田埂光秃秃一片,北风日夜呼啸,穿巷过院,吹得门窗呜呜作响。山里的冬天冷得刺骨,湿寒往骨头缝里钻,寻常农家若是夜里不生火,被窝都是凉透的,整夜都暖不回来。
小院的冬天,比老宅更显清冷僻静。院墙低矮,四面通风,冬日里朔风无阻,一到傍晚寒气便沉沉压落。
入冬之后,栓柱比往日更加忙碌。
他心里始终记着两个女儿的读书前程,想着多攒些家底,给孩子铺一条安稳后路。加之先前悄悄贴补栓兰,心里总想着多挣些钱,既顾全手足情分,也不让自家日子紧巴。为了多赚几分利润,他不再只守着本村赶集摆摊,偶尔会收拾行李,远赴外乡进货。
外乡路途遥远,来回折腾费时,往往需要在外留宿一晚,次日赶早才能返程归家。
他出门的日子,偌大的小院便只剩晚月和两个女儿。平日里和睦温热的烟火气淡了许多,只剩母女三人静静守着寒屋,日子清淡又安静。
这一年深冬的一个夜晚,天格外冷。
白日里北风刮了整整一天,气温骤降,寒意逼人。到了傍晚,天色早早暗沉下来,寒风拍打着窗棂,屋内冷得像冰窖。两个孩子缩在屋里,手脚冰凉,连连喊冷。
晚月看着心疼,想着夜里温度只会更低,孩子身子娇嫩,熬不住这般严寒,便打算把闲置一整个秋冬的火炉支起来,生一盆火,让屋里暖和些,母女三人也能睡个安稳热乎觉。
小院偏房檐下,靠墙立着闲置已久的铁皮火炉和一节节炉筒。自从开春天气回暖,便收在角落堆放,一直没有动过。她想着许久不用,却也没多想细节,只当是落了些灰尘杂物。
晚月独自搬出炉子,一节一节对接好炉筒,稳稳架在屋内墙角,仔细对接通畅,固定稳妥,又找来干柴炭火,细细引火点燃。
炉火渐渐旺盛起来,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跳动,暖意慢慢在屋内散开,刺骨的寒意被一点点驱散。屋内温度缓缓回升,干燥温热,两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孩子,终于舒展了眉眼,恢复了活泼模样。
临睡前,晚月看着炉火旺盛,屋内暖意融融,心里只觉踏实。想着夜里降温,怕孩子冻醒,特意添足了炭火,让火燃得久一些,想着整夜屋里都能暖烘烘的,护着一双女儿安睡。
确认炉火稳定无碍,她便吹熄多余灯火,带着燕燕、燕春姐妹俩沉沉睡去。
夜深人静,小院漆黑寂静,北风在屋外肆意呼啸,屋内炭火灼灼,看似安稳无虞。谁也没有想到,一场足以夺命的凶险,正悄然笼罩着整间小屋。
夜半更深,万籁俱寂。
熟睡中的晚月,最先被一阵急促剧烈的咳嗽声猛地惊醒。
那是大女儿燕燕的声音,咳得撕心裂肺,沉闷又费力,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。
她脑子昏沉发胀,胸口闷得发慌,浑身酸软无力,呼吸滞涩艰难。猛地睁开惺忪睡眼,伸手拉亮屋内电灯。
灯光亮起的一瞬,晚月浑身瞬间冰凉,浑身汗毛骤然竖起。
整间屋子,浓烟密布,白雾沉沉。
浑浊的烟火雾气填满了每一寸空间,视线模糊不清,呛人的煤烟味直冲口鼻,辛辣窒息。炉火烧得正旺,可屋内烟气不散,越积越浓,沉沉压压覆在头顶。
她瞬间彻底清醒——烟道堵了,烟气排不出去!
煤烟中毒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神。此刻她头脑发晕、四肢发软、胸口憋闷疼痛,身旁的两个孩子更是睡得昏沉,小燕春小脸憋得通红,呼吸微弱,燕燕依旧止不住剧烈咳嗽,稚嫩的身子一抽一抽。
来不及多想,再耽搁片刻,母女三人今夜怕是都要栽在这寒夜里。
晚月凭着最后一丝力气,猛地翻身坐起,一把拽起昏沉虚弱的大女儿,又伸手死死抱起懵懂不醒的小燕春,不顾头晕恶心、浑身乏力,踉跄着脚步,拼尽全力冲向房门。
双手用力拉开木门,刺骨的寒风瞬间灌进屋内,吹散浓稠的烟雾。
她抱着孩子、牵着燕燕,快步冲出密闭的小屋,站在院中空旷处,大口大口呼吸着冰冷的新鲜空气。
夜风冰冷刺骨,却比屋内夺命的温暖珍贵千万倍。
直到站在冷风里,头脑稍稍清醒,胸闷窒息的感觉缓缓缓解,她才稍稍松了一口气,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,手脚依旧阵阵发软,心底后怕得浑身发抖。
安顿好两个孩子在院里避风站好,她不敢有丝毫懈怠,折身返回屋内,先将炉火彻底捂灭、隔绝火源,又将门窗全部大开,让穿堂风尽数灌入,散尽满屋残留的毒烟。
夜色漆黑,北风呼啸,孤零零的女人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,立在冰冷的小院中央,看着大开的屋门、散尽的浓烟,一夜寒凉,满心惊惧。
这一晚,母女三人再也不敢回屋睡觉,裹紧衣物,在避风的檐下坐到天光微亮,心惊胆战熬完漫漫寒夜。
第二天日上三竿,外出进货的栓柱风尘仆仆赶回了小院。
一进门便看到大开的门窗、清冷的屋内,还有神色憔悴、眼底布满血丝、依旧心有余悸的妻女。两个孩子小脸苍白,怯怯地依偎在晚月身边,全无往日活泼。
栓柱见状心头大慌,连忙追问缘由。
晚月压着昨夜的惊魂未定,平静地将夜里煤烟倒灌、险些中毒窒息的凶险一幕缓缓道出。
听完妻子的讲述,栓柱脸色瞬间煞白,后怕之意席卷全身。他立刻进屋细细检查火炉与炉筒,一点点排查堵塞的缘由。
一番细细查看之后,真相终于水落石出。
原来闲置在檐下一整个春夏秋的炉筒里面,被一窝麻雀筑了完整的鸟巢。
枯枝、细草、棉絮、尘土层层堆叠,密密麻麻死死堵在管道中间,将整条炉筒堵得严严实实,密不透风。平日里闲置无用,无人察觉,昨夜生火,烟火升腾,烟道彻底不通,所有燃烧产生的煤烟、废气无法顺着管道排出屋外,尽数倒灌密闭小屋之内。
谁也不曾想到,一节闲置的炉筒,一窝小小的麻雀,竟在寒夜悄然布下死局,差点让他一家四口,一夜遭遇灭顶之灾。
看着堵得严实的鸟巢,看着满屋残留的烟火痕迹,看着妻女憔悴惊惧的模样,栓柱站在屋内,久久无言,心底是翻江倒海的后怕与愧疚。
昨夜他若是在家,定然会提前检查炉筒、排查隐患,绝不会让这般凶险发生。
可他为了挣钱、为了外出奔波、为了里外周全,一次次离开小家,把妻儿独自留在冷清小院。
他忙着补贴亲情、忙着增收攒钱、忙着周全所有人,偏偏忽略了最该守护的眼前人。
昨夜屋内浓烟锁屋,咫尺便是生死。
若是晚月睡得沉一些、若是孩子咳嗽未能惊醒她、若是她反应慢上片刻,后果不堪设想。
一场虚惊过后,是刺骨的后怕。
晚月静静看着满脸愧疚的栓柱,心里没有责备,也没有吵闹。
她守着孩子、守着小家、守着岁岁年年的安稳,一次次独自扛过风雨、扛过凶险、扛过无人依靠的孤绝。
丈夫在外奔波,看似为家打拼,实则永远在外、永远分心、永远无法全然护住这一方小家。
冬日寒风依旧凛冽,小院烟火依旧寻常。
可只有母女三人知道,昨夜那一场笼罩全屋的浓烟,吹散了往日所有的将就。
生死关头,能靠的,从来只有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