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味散尽,冬去春来。
山间的风褪去凛冽寒意,冻土化开,田埂冒出新绿,院里枣树抽出发芽的嫩枝,菜畦里一片青葱蓬勃。万物次第复苏,村子从冬日的沉静里苏醒,春耕的气息铺满山野。
小院的日子依旧不疾不徐,安稳静好。
自除夕夜福饺一事过后,栓柱心里一直存着愧意。他不再事事优先外人,待人处事多了几分分寸,日日守着小家、勤于耕作、闲时伴读,默默用行动弥补那晚的疏漏。晚月虽心底芥蒂未完全消散,却也不再旧事重提,日子表面依旧温和平稳,一家人晨昏相守,烟火如常。
就在村里人人忙着春耕播种、岁月安然流转的时候,一桩消息从外乡匆匆传回陈家,打破了春日的平静。
栓兰怀孕了。
消息传回老宅时,陈守田与王桂香又惊又喜。
儿女婚嫁落定,本是尘埃皆安,如今栓兰终于怀胎有孕,在二老看来,便是彻底踏实了。虽说栓兰嫁的男人无父无母、家境孤苦、无人帮衬,可只要能生儿育女、成家延嗣,日子总能慢慢熬出来。老两口盼着女儿平安产子,往后有儿女依靠,老来有所依托。
可只有熟知栓兰婚事内情的人心里清楚,这桩孕事,来得喜忧参半。
栓兰的丈夫孤身长大,无亲无故,性情老实木讷,只会埋头苦干农活,不懂照料体贴。家中无公婆帮衬,里里外外大小琐事,全靠栓兰一人操持。
别人家媳妇怀胎,有婆婆伺候起居、调理饮食、避重就轻、静养安胎。唯独栓兰,自打怀上孩子,依旧日日下地劳作、洗衣做饭、收拾家屋,怀胎十月,从未有过一日清闲。
她本就是心气高、骨子里不甘平庸的性子,当年蹉跎多年、无奈下嫁,心底常年积郁压抑。婚后日子清贫孤苦、无人倾诉、无人疼惜,日日默默操劳,情绪郁结难舒。加上孕期营养不良、劳累过度、心绪常年低落,身子底子早早熬得虚浮孱弱。
旁人怀胎是养身,她怀胎,是硬扛身子、苦熬日月。
春日将尽,初夏来临,转眼便到了生产之日。
谁也没料到,生产这天,凶险骤然降临。
栓兰胎位本就偏弱,孕期劳累伤身,临盆之时,宫缩剧烈、产程阻滞,孩子迟迟无法落地,硬生生卡在腹中,成了最难熬的难产。乡下卫生院条件简陋,大夫束手无策,看着产妇气息渐弱、脸色惨白,不敢再耽搁。
一家人瞬间慌了神,栓兰丈夫从没经历过这般凶险场面,吓得手足无措,只能慌忙求人帮忙,连夜将人紧急送往镇上医院抢救。
一路颠簸,一路惊心。
手术室的灯彻夜亮着,门外只有栓兰丈夫孤零零一个人,手足冰凉、坐立难安,无人商量、无人撑腰、无人守候。对比栓军媳妇当年待产时,陈家老小簇拥、婆婆贴身伺候、全家紧张守候的场面,愈发显得栓兰这一生,孤苦凄凉、令人心疼。
漫长的煎熬过后,随着一声微弱却清亮的啼哭,孩子终于顺利降生。
是一个小小的女婴。
孩子平安落地,可栓兰却在这场九死一生的难产里,彻底伤透了根本。
大夫出来告知实情,语气凝重:难产大出血,脏器受损严重,身子元气彻底溃散,盆腔、子宫落下不可逆的重伤,今后再也无法怀胎生育。
一句话,彻底宣判了栓兰终生绝育的命运。
这辈子,她只能有这一个孩子,再无生养可能。
消息传回村里,传回陈家老宅,老两口当场僵住,半晌说不出一句话。
当初栓兰眼高手低、挑婚蹉跎,耽误大好年华,最后无奈认命、草草下嫁孤苦无依的外乡后生。爹娘心里还存着念想,哪怕家境清贫,只要日后儿女成群、膝下热闹,日子总能慢慢熬甜。
可如今,一场难产,直接断了她余生所有的生育缘分。
一辈子,只得一女,再无后续。
王桂香坐在屋檐下,长长叹了一口气,心里五味杂陈。有心疼,有惋惜,也有说不出的宿命感。
若是当年栓兰不那么心气高傲、不那么挑剔执拗,早早安稳嫁人,何至于落得今日这般孤苦结局?若是婚后有公婆扶持、有人疼惜、孕期有人照料,何至于劳累难产、伤身绝嗣?
可世间万般事,从来没有如果。
栓柱听闻消息后,心里也是一阵发酸。
兄妹一场,从小一同长大,他知晓妹妹当年的高傲、执念,也看见她如今的落魄、无奈。她争了半生、挑了半生、不甘了半生,最后偏偏是所有人里,过得最苦、最孤、最无依的一个。
栓柱抽了空,骑着自行车赶去镇上医院探望。
病房里,栓兰静静躺着,脸色苍白如纸,浑身无力,眼神空洞无神。
刚刚经历一场生死劫难,身体剧痛、元气大伤,心里更是凉透半截。她看着襁褓里唯一的小女儿,心里百感交集,酸甜苦辣尽数涌上来。
当年她看不起嫂子晚月命苦、婚姻将就、一生操劳。
可回头望去,晚月虽早年受尽委屈、病痛缠身,却有一双女儿绕膝,有踏实安稳的小家,有丈夫步步弥补、日日精进的日子,日子一年比一年红火、一年比一年安稳。
唯独她自己,心气最高,命运最薄。
争来争去,蹉跎半生,最终落得:家境清贫、无依无靠、公婆全无、仅生一女、终身绝育。
往后余生,再无怀胎机会,再无儿女绕膝的圆满,只能守着一个女儿、木讷丈夫、清贫家徒,默默熬完余生。
短短数年,命运轮转,狠狠打了她当年所有的高傲与轻狂。
栓兰看着天花板,眼底一片荒芜,心底只剩无尽悔恨。
她终于彻底明白,人这一生,最不该对抗的是寻常日子,最不该高估的是自己的运气。年少贪心不足、眼高于顶,终究要用半生孤苦来偿还。
消息传回村西小院,晚月听闻栓兰难产伤身、终身不能再育的消息,久久无言。
同为女人,同为婚姻困住的人,她最懂生产的凶险、伤身的痛楚,更懂女人不能生育、余生单一的惶恐与寒凉。
从前栓兰年少挑剔、冷眼非议,她心里也曾有过芥蒂。可此刻听闻这般结局,所有过往隔阂,尽数化作唏嘘。
命运从来不会偏袒谁。
她当年被迫早嫁、受尽委屈,却熬出了安稳小家;栓兰当年百般挑剔、不肯将就,最终蹉跎岁月、落得最苦的结局。
春日正好,万物新生。
有人岁岁向好,有人一夕断缘。
一场难产,定了栓兰一辈子的命数。
余生漫漫,清贫孤寒,一女相伴,再无圆满。
而看着身边安稳读书的两个女儿、烟火平和的小家,晚月心里只剩无尽的安然与庆幸。
风雨渡尽,终得寻常烟火。
比起命运无常、人事难料,眼前的安稳,早已是人间最好的福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