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岁年年,寒暑更迭。
自栓柱一家四口搬入村西小院,安身立户、自成一家之后,日子安稳清净,烟火温煦,转瞬便走到了年根底下。
这是他们搬离婆家老宅、分户独居后的第一个春节。
往年过年,无论心里有多少隔阂委屈,无论平日里有多少冷暖落差,一到除夕年夜饭,栓柱一家必须回老宅团聚。一院老小挤在一处,公婆、栓军一家三口、栓柱一家,热热闹闹凑成一大桌。看似阖家团圆、儿孙满堂,可热闹是别人的,温暖也是别人的。晚月带着两个女儿,永远是陪衬,永远是沉默退让的一方,年年看着别人家的宠溺圆满,自家却冷冷清清,藏着数不尽的委屈。
今年不一样了。
小院独立,门户清净,没有老宅的偏心冷暖,没有旁人的热闹对比。他们终于有了属于自己小家的新年,可以安安静静、完完全全,过一场只属于四口人的团圆年。
临近除夕,村里处处张灯结彩,家家户户扫屋贴联、蒸馍炸货,年味浓烈厚重。
晚月心里是难得的松快。熬过了那么多年看人脸色、寄人篱下的日子,如今终于不用迁就任何人,不用看着旁人眼色过年。她早早置办年货,裁布添衣,把小院打扫得干干净净,窗明几净,枣树枝桠扫得利落,菜畦收拾整齐,简陋的偏房被她打理得暖意融融、年味十足。
除夕当日,天刚擦黑,村里鞭炮声断断续续响起,烟火气漫遍全村。
晚月早早和好面团、调好了饺子馅。农家过年,最讲究的便是除夕饺子,皮薄馅足、圆满团圆,图的就是来年平安顺遂、阖家和睦。
她照着乡下流传多年的老习俗,悄悄在众多饺子里,包了一枚藏着硬币的福饺。
一枚干干净净的硬币裹在馅里,捏进雪白的面皮中,混在一堆饺子里,看不出半点区别。村里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:除夕夜的福饺,谁吃到这枚带硬币的饺子,谁就是这一年家里福气最旺、运势最好、平安最顺的人。
这是小家独立后的第一个新年,晚月心里格外郑重。
这些年风雨颠沛、隐忍吃苦、受尽寒凉,她不求大富大贵,只盼往后一家人平安顺遂、无灾无难,两个女儿健健康康长大,日子稳稳当当向好。她悄悄把所有期许、所有盼望,都捏进了这枚福饺里,默默盼着自家能接住这份新年福气。
饺子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,白白胖胖,圆润饱满。
天色彻底暗透,院外烟火零星绽放。晚月烧起灶台柴火,烧沸大锅清水,下入第一锅饺子。沸水翻滚,饺子沉沉浮浮,渐渐鼓肚浮起,香气一点点漫溢开来,填满整座小院。
很快,第一锅热气腾腾的饺子顺利出锅,满满一大瓷盆,冒着袅袅热气,年味十足。
一家人围着灶台,正要落筷,栓柱却忽然开口,语气笃定,带着常年刻在骨子里的周全与礼数。
“先别急着吃。”
他看着满盆热饺,望着窗外夜色,缓缓说道:“今年是我们搬新家第一年,虽说分院居住,但孝道不能丢、人情不能薄。这第一锅饺子,不能咱们先吃。要先送两份出去。一份送给爹娘,他们年纪大了,过年该尝头一口新鲜福气;另一份送给院里老太,人家好心让我们合院居住,待我们宽厚,过年理应敬重。”
这话一出,晚月心里微微一沉。
她心里瞬间就懂了。
这么多年了,栓柱骨子里的性子从来没变。永远先旁人、后自家,永远顾全所有人的体面、所有人的感受,唯独习惯性委屈自己的小家。
今天是他们四口人第一次独立过年,是属于他们自己的团圆夜。这一锅饺子,这一年的福气,本就该属于他们一家。
可他依旧没有半点犹豫,也没有提前和晚月商量一句,自作主张,按着自己的处世规矩行事。
晚月张了张嘴,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
过年讲究和气,除夕夜里不宜争执吵闹。再者,送长辈吃食本是情理礼数,她若是当场反驳,反倒显得自己小气记仇、不懂人情、不顾孝道。万般心绪,只能硬生生压在心底,沉默看着他动作。
栓柱动作利落,找来两个干净大碗,端起刚出锅、最热气、最新鲜的第一锅饺子,认认真真、均匀分成两份。一份装好,准备送去东院老宅父母家;一份装好,留给同院孤寡老太。
全程干脆利落,理所当然。
分完饺子,他端着碗,先送去老宅孝敬父母,又回身送到隔壁正房老太门前,礼数周全、谦和有礼,句句都是新年吉祥话。
待人情礼数尽到,他才折返回来,让晚月继续煮第二锅饺子,准备自家年夜饭。
晚月压着心底淡淡的失落,重新烧火、添水下饺。第二锅饺子依旧饱满鲜香,可她心里那点新年的欢喜、对福气的期许,已然淡了大半。
她心里隐隐不安,却又不敢乱言,只能暗自宽慰自己:不过是图个吉利,福气终归是自家的,送出去几碗饺子不算什么。
可世事偏偏凑巧得让人无奈。
第二锅饺子刚出锅,一家人刚刚落座,碗筷摆好,还未动筷,院门外便传来了老太轻快的脚步声。
只见孤寡老太满脸笑意、喜气洋洋,手里捏着一枚亮晶晶的硬币,兴冲冲推门走进偏房,脸上是藏不住的雀跃与欢喜。
“栓柱、晚月!你们快来瞧!”
老太举着硬币,眉眼弯弯,语气格外喜庆:“真是托了你们小两口的福,我活这么大岁数,第一次吃出福气饺!方才吃你们送来的饺子,一口咬着硬币了。看来啊,今年你们家最好的福气,落到我老婆子身上了,今年我才是院里最有福气的人!”
老人年纪大了,心性纯粹简单,得了喜气满心欢喜,认认真真过来报喜道谢,句句都是真心的高兴。
说完,又是连连道谢,夸赞栓柱懂事孝顺、待人宽厚,心地仁义。
看着老人满心欢喜、乐呵呵离去的背影,小院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屋里灯火温软,饺子热气袅袅,年味依旧浓烈,可晚月心里最后一点暖意,彻底凉透了。
她看着满桌年夜饭,看着身边沉默的栓柱,看着懵懂不知所以的两个女儿,积攒多年的委屈、隐忍、不甘,借着这一场福气风波,终于忍不住轻声爆发。
这么多年,她从来不是不懂礼数、不近人情的人。
公婆年老,该敬该孝,她从来认可;院里老太宽厚和善,该尊该让,她从来明白。可她忍了一辈子退让、一辈子成全旁人、一辈子委屈自家。
好不容易搬离纷争小院,好不容易拥有一次完完整整属于四口人的新年,好不容易悄悄寄予所有期许的福气福饺,到头来,被丈夫一声不吭,尽数送了出去。
自家整年的福气,成全了旁人的欢喜。
晚月看着栓柱,眼底带着压抑许久的疲惫与幽怨,轻声开口,字字清晰:
“你一辈子都是这样。”
“永远顾及旁人,永远周全外人,永远把体面、礼数、情义都给别人。爹娘要顾,弟妹要顾,邻里要顾,就连同住的老人,你也事事优先。”
“可你唯独忘了,我们这才是一个家。”
“今年是我们分家后第一个新年,是我们一家四口第一次安安稳稳过自己的年。我悄悄包了福气饺,只想求咱们一家人岁岁平安、年年顺遂,求两个孩子无灾无难。可你不跟我商量,私自把第一锅福饺全数送人。”
“所有人你都对得起,所有人你都周全到了。可最后亏欠的、委屈的、落空期许的,永远是我,永远是咱们这小家。”
她声音不高,没有哭闹,没有嘶吼,只有沉淀多年的疲惫与心寒。
福气本是小事,一枚硬币更是不值几分钱。
可这不是饺子的事,也不是福气的事。
是这么多年根深蒂固的委屈。
是无论她怎么搬院避纷、怎么安稳度日、怎么拼命守护小家,栓柱骨子里永远优先别人、牺牲自家的性子,从来没变过。
他孝顺、仁义、宽厚、周全,人人夸赞他是好儿子、好邻里、好人。
唯独她和孩子,永远是他仁义宽厚之下,默默让步、默默吃亏、默默承受遗憾的那一方。
栓柱坐在桌前,看着妻子眼底的落寞与寒凉,看着满桌热气腾腾却已然失了年味的年夜饭,喉间一阵发涩,无言以对。
他本意只是守礼尽孝、待人谦和,从未有半分亏待妻儿的心思。可事到如今,看着晚月眼底藏不住的失望,看着本该属于自家的新年福气落于旁人,他心里清楚,这一次,是他思虑不周,是他又一次,成全了人情,冷落了自家。
屋内烟火温热,饭菜飘香,两个孩子乖乖坐着,不敢出声。
新年依旧是新年,团圆依旧是团圆。
只是这一场分家后的第一个除夕,看似清净圆满,却悄悄埋下了一道细碎的心结。
栓柱赢了所有人情礼数,唯独亏欠了枕边人、亏欠了一双儿女、亏欠了自己最该守护的小家。
窗外零星烟火绽放,映着寂静小院。
岁岁新年岁岁圆,只是人心深处,终究多了一分难平的遗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