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灵犀蹲在御膳房后墙根底下剥蒜,旁边蹲着岑渡。
“将军,您一个二品大员,蹲这儿剥蒜合适吗?”
“你先说清楚,为什么睿王昨天拉了一整天肚子?”
“吃坏东西了吧。”
“他府上厨子说,前天有人送了一车韭菜过去,说是贵妃娘娘赏的。”
“那可能是贵妃娘娘想给他通通肠胃。”
岑渡把蒜瓣往她面前一递:“你看着我的眼睛说。”
祝灵犀抬头,两只眼睛睁得溜圆:“将军,我脑袋磕坏了,眼睛不好使,看什么都重影。”
“你重影一个我看看。”
祝灵犀把两只眼珠子往中间一挤,斗鸡眼,直勾勾盯着岑渡。
岑渡手里的蒜掉了。
“……你正常点。”
“我正常不了。大夫说了,我这症状时好时坏。”
“哪个大夫说的?”
“太医院李太医。”
“李太医昨天跟我喝酒,说你压根没去过太医院。”
祝灵犀面不改色:“那可能是王太医。宫里姓王的太医多。”
“太医院就一个姓王的,八十多了,前天刚告老还乡。”
“那可能是我记错了。张太医?赵太医?”
岑渡把掉地上的蒜捡起来,拍了拍土,继续剥。
“祝灵犀,我算是看明白了。你这嘴里没一句实话。”
“将军这话说的。我送您的草都是实话。狗尾巴草就是狗尾巴草,我没骗您说是牡丹吧?”
岑渡想了想,点头:“这倒是。”
“所以您不能冤枉我。我虽然满嘴跑舌头,但我送您的东西货真价实。”
“一车韭菜也货真价实?”
“那车韭菜是贵妃赏的。我就是跑个腿。”
“贵妃说她压根不知道这事。”
“那可能是贵妃贵人多忘事。娘娘一天赏出去七八车东西,哪能样样记得?”
岑渡不剥蒜了。
他把蒜往地上一搁,转过身来正对着她。
“祝灵犀,我今天来就问你一句话。你烧龙椅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淑妃烧的。”
“淑妃禁足半个月了,天天在宫里哭。她身边嬷嬷昨天供出来,说腰牌是你偷的。”
祝灵犀剥蒜的手停了半拍,又继续剥。
“将军,您看我像偷东西的人吗?”
“像。”
“……您这话太伤人了。”
“我还说得轻了。你不光像,你就是。御膳房丢的猪油,淑妃宫里丢的腰牌,睿王府门口那车韭菜——我查了三天,桩桩件件都指向你。”
祝灵犀叹了口气,把手里剥好的蒜往筐里一扔。
“将军,您既然查清楚了,那您打算怎么办?把我交出去?”
岑渡看着她,半天没说话。
“我要是想把你交出去,今天就不会蹲这儿跟你剥蒜了。”
“那您是来——”
“我来问你,你下一步打算干什么。”
祝灵犀眼睛一亮:“将军,您这是要入伙?”
“什么入伙不入伙的。我就是觉得——”岑渡捡起一瓣蒜在手里转,“你这人虽然一肚子坏水,但坏得挺有章法。龙椅那事,你烧了皇帝屁股,转头栽给淑妃,自己摘得干干净净。睿王来闹,你三句话把他噎回去。贵妃现在拿你当心腹,皇帝前两天还问我——那个送草的小宫女挺有意思,让她再送两把来。”
“陛下真这么问?”
“真问了。他屁股上的泡还没好利索,趴着上朝的时候跟满朝文武夸你,说『朕身边要是有个这么机灵的,朕能少挨多少烧』。”
祝灵犀咧嘴笑了:“那将军您帮我回陛下,说我明天送两把狗尾巴草过去,一把给他一把给将军您。”
“你别给我送草。我马都不吃。”
“那将军要什么?”
岑渡想了想。
“我问你,睿王那事,你后面还打算干什么?”
“睿王拉完肚子肯定记恨我。他不敢动贵妃,但他能动我。我打算先下手为强。”
“怎么个先下手?”
“睿王不是管着京畿营吗?我听说他手底下有个参将,专门给他搜刮民脂民膏。那参将在城外有个庄子,养了一群打手,欺负老百姓。我要把那庄子端了。”
“你一个宫女,端参将的庄子?”
“我端不了,将军您能端啊。您带兵去,就说巡查京畿防务,顺手查了。回头陛下问起来,您就说——”
“我就说是我自己查的?”
“那不行。您得说是我提醒您的。”
岑渡愣了:“你让我把功劳给你?”
“我不要功劳。我要名声。您把这事报上去,陛下肯定问谁发现的。您就说那个送草的宫女嘴碎,听人闲话说参将庄子不干净,跑来跟您告密。陛下觉得我机灵,以后我干点什么都方便。”
岑渡盯着她看了半天。
“祝灵犀,你到底图什么?你一个宫女,在宫里混日子不好吗?非得掺和这些事?”
祝灵犀剥完最后一瓣蒜,拍了拍手站起来。
“将军,我跟您说句实话。我这个人吧,从小就一个毛病——”
“什么毛病?”
“见不得别人欺负人。参将那庄子的事我打听清楚了,养了二十多个打手,专门抢过路商贩的货。有个卖布的老头被他们打断腿,回家躺了三天就没了。这闲事我管定了。”
岑渡不说话了。
祝灵犀低头看他:“将军,您管不管?”
岑渡站起来,把蒜筐往她怀里一塞。
“管。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以后别送草了。送点正经的。韭菜也行。我伙房韭菜炒鸡蛋还没吃上呢。”
“得嘞。明天送两把韭菜。一把给您炒鸡蛋,一把给陛下——”
“陛下不吃韭菜。陛下屁股刚好,吃韭菜拉肚子。”
“那就给陛下送点别的。御膳房昨天进了两筐山药,我给陛下送一筐去,就说补气养胃。”
岑渡笑了:“你倒是会做人。”
“那必须的。将军您等着,明天我把山药给您也送一份。”
“我不要山药。我要韭菜炒鸡蛋。”
“行行行,韭菜炒鸡蛋。将军您蹲这儿剥半天蒜了,腿麻不麻?”
“麻。”
“那您站起来走走。我先回去了,贵妃还等着我给她捶腿呢。”
祝灵犀抱着蒜筐一溜烟跑了。
岑渡在后面喊:“明天别忘了韭菜!”
“忘不了!将军您把蒜筐给我放回去!那是御膳房的筐!”
第二天,祝灵犀端着一盘韭菜炒鸡蛋去了岑渡营里。
岑渡正在校场练兵,远远看见她端着盘子过来,跟副将说:“来了。”
副将憋笑:“将军,您还真等着吃啊?”
“废话。我昨儿剥了半天蒜。”
祝灵犀把盘子往他面前一搁:“将军,趁热吃。”
岑渡夹了一筷子,嚼了两口。
“你炒的?”
“御膳房炒的。我负责端盘子。”
“还行。咸淡正好。”
“将军吃着好就行。对了,我昨儿说的参将庄子那事——”
岑渡把筷子放下:“我今早派人去查了。庄子确实不干净。参将本人不在,底下人嘴硬得很。我让人封了庄子,把那帮打手全扣了。”
“那参将呢?”
“参将昨天连夜跑了。往睿王府方向跑的。”
祝灵犀嘿嘿一笑:“将军,您说这事巧不巧?参将跑睿王府去了。”
岑渡看了她一眼:“你又想干什么?”
“我没想干什么。我就是觉得吧——参将跑睿王府,睿王肯定得把人藏起来。到时候您带兵去睿王府要人,睿王不给,闹到陛下面前,陛下问睿王为什么藏人,睿王说不清楚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。你别说了。我头疼。”
“将军您头疼正好。我这儿有御膳房的山药,您拿回去煮汤喝,补气养胃,专治头疼。”
岑渡看着那盘韭菜炒鸡蛋,又看了看祝灵犀那张笑眯眯的脸。
“祝灵犀,我问你最后一句话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能消停?”
祝灵犀想了想。
“等我死了吧。不过将军您放心,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有您啊。您站我后头,我烧谁都不怕。”
岑渡把整盘韭菜炒鸡蛋端起来,扭头就走。
“将军您去哪儿?”
“回营吃饭。你赶紧走,别耽误我练兵。”
“那参将的事——”
“我办!你给我消停三天!就三天!”
“三天太长了,我消停一天行不行?”
岑渡回头瞪她。
祝灵犀立马改口:“两天。两天!将军您别瞪了,我这就走。”
她蹦蹦跳跳跑了。
系统在她脑子里冒出来:“宿主,您和男主的关系已经远超原书设定。系统预测宿主存活率——”
“多少?”
“百分之九十三。”
“涨这么快?”
“睿王一旦倒台,宿主威胁解除。岑渡对宿主好感度目前百分之八十五,接近满值。贵妃把宿主当心腹。皇帝觉得宿主有趣。宿主基本安全了。”
祝灵犀脚步一顿。
“基本安全?那还有百分之七呢?”
“系统保守估计。”
“你少跟我保守。说,那百分之七是什么?”
系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原书男主岑渡,最终设定是娶原女主。宿主虽然改变了存活率,但感情线——”
祝灵犀摸了摸袖子里的砖头。
“系统,你再说一遍?”
“……系统重新计算。岑渡对原女主好感度目前百分之十二。对宿主好感度百分之八十五。宿主胜出。系统口误。”
“口误是吧?”
“口误口误。”
“你再口误一个我看看。”
“……宿主,咱们说正事。参将跑了,睿王藏人,岑渡去要人,陛下肯定问话。宿主打算怎么应对?”
祝灵犀把砖头收回去。
“简单。陛下问话的时候,我就哭。”
“哭?”
“对。我就跪在陛下面前哭,说参将庄子那些打手怎么欺负老百姓,那个卖布的老头怎么被打断腿。我一边哭一边说,说得越惨越好。陛下刚被烧了屁股,心里正烦呢,再听我这么一哭,肯定火冒三丈。火一冒,睿王就倒霉了。”
系统沉默了半天。
“宿主,您这招数——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不像宫女。像说书的。”
“你管我像什么。管用就行。”
祝灵犀拍拍手,往贵妃宫方向走。
“系统。”
“宿主请讲。”
“你跟了我这么多天,学会什么了?”
“学会——不要轻易招惹磕坏脑袋的人?”
“对喽。记住了,以后你换个宿主,别一上来就让人去送死。先问问人家想不想死。”
“……系统谨记。”
“行。走吧,贵妃还等我捶腿呢。”
【番外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