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化五年,五月。
柯潜在礼部。
他去礼部,是为了一件事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学士的呈子,”礼部的一个主事说,“压着。”
“压着多久。”
“半个月。”
“为什么压。”
主事把笔搁下。
“压着半个月了,学士。”
压在仪制司,例该五日出司,这是第十六日。主事案头那本司历,这一页折了角,外面有人催过两回,都被压了下来。
“为什么压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“因为有人说了话。”
主事把头低了。
“工部,周主事。”
“谁。”说完,没有再补。
“周主事。”
“哪个周主事。”
“工部那个。”主事说。
柯潜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他说什么。”
主事说,周主事讲,学士在工部砍树那件事上,太横。
柯潜看着呈子。
“说我太横。”
“学士这个人,是个鸡屎状元。”主事说。
“鸡屎状元。”他没有接话。
主事应了一声。
柯潜没接茶。
“叫了三十年了。”
主事问他:“学士气不气。”
“我不生气。”
主事又补了一句。
“他骂他的。”他停了停,“我不接。”
主事递过茶。
“学士喝口茶。”
主事欲言又止。
柯潜等他说下去。
“早就闹了。”主事说。
柯潜问他闹什么。
主事说,闹到部里,闹到阁里。
“我的呈子还是压着。”柯潜说。
主事翻开本子。
“学士,我不敢说名字。”
“那怎么办。”
“我等。”
那天下午,他去工部。
工部廊下,周主事案头压着一张弹劾底稿,写了半页,落款空着,墨迹未干。柯潜进门时,他把底稿翻了过去,手背压在纸角上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周主事。”
周主事抬起头。
“学士来做什么。”
“我来问一句话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为什么压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周主事搁笔。
“压了半个月,学士。”
“压了半个月。”
周主事认了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学士砍树那件事,”周主事说,“让我丢脸。”
柯潜看着窗外。
“说我让他丢脸。”
周主事说,他拿着工部的牌子,学士出一百两,他就得听学士的。
“我没有让你听我的。”
“学士出了钱,”周主事说,“我听了钱。”
柯潜按桌沿。
“我出了一百两。”
“那六棵树,如今活着。”
周主事没接话。
“围了栏。”
“是我叫人围的。”周主事说。
“你围的。”
周主事脸涨红。
“是我叫人围的。”
周主事又说了一遍,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你叫人围的,”他没有接下去,“你说我让你丢脸。”
周主事咳了一声。
“学士,我不是那意思。”
“我围栏,是我该做的。”周主事说。
“你做了。”
“做了。”周主事说,“可我心里不痛快。”
柯潜看着他。
“你不痛快,你就压我的呈子。”柯潜说。
周主事低头。
“我不该压呈子。”
“我压了半个月,我今日放。”周主事说。
“为什么今日放。”
“因为学士来了。”周主事说。
“你就放。”
“我放了。”周主事说。
柯潜站着。
“今日就放。”
“你放我的呈子,不是因为你怕我。”柯潜说。
周主事摇头。
“是因为什么。”
周主事笔洇了墨。
“学士,我等您来。”
“学士来问我,没有闹。”周主事说。
柯潜看着他。
“等了半个月。”
周主事说,他等着人来闹,等了半个月。他自己接了一句。
周主事重复了一句,像在掂。柯潜站起来。
“我告诉你一句。”周主事说。
“说。”
“不是因为我怕。”
“是因为什么。”
“事情就变成人的事了。”柯潜答。
周主事合本。
“学士说的是。”
柯潜推茶碗。
“你想想,我说的对不对。”
“你分得清。”周主事说。
柯潜没接这句。
他走了。走到门口,周主事在后头说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是我说的。”周主事说。
“鸡屎状元。”周主事说。
柯潜回过头。
“我晓得。”
“学士不生气。”
他又说了一遍。
“为什么。”
柯潜理袖口。
“是真的,三十年了。”
“因为那个话,是真的。”
周主事怔住了。
“真的。”他说,“我六岁那年,先生说‘天对鸡屎’。”
“我问我娘,行不行。”
“我娘说,行。”
“我二十二岁中举,人家叫我鸡屎状元。”
“我二十九岁中状元,人家还叫我鸡屎状元。”
“叫了三十多年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周主事张嘴。
“叫了三十年,学士。”
“你叫我鸡屎状元,我不生气。”柯潜答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这是我。”
他走了。那天夜里,李东阳来了。
睡前,莆田又来了一封短札,只一句:母亲能扶着床走两步了。
“学士。”
“李东阳。”
“学生听说,周主事骂学士。”
“骂了。”
“学士不生气。”
柯潜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。
“学生生气。”李东阳说。
“你生气做什么。”
“学生替学士生气。”
柯潜挑灯芯。
“你替我气什么。”
“你替我生气,你要做什么。”他问。
“学生想去骂他。”
“他就更说你。”
李东阳攥着膝,指节发白,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。
“学士,”李东阳说,“学生不懂,学士为什么不生气。”
柯潜端茶。
“你坐下,听我讲。”
“李东阳,这句话我只说一遍。”
“学士讲。”
他把六岁那年的事,从头讲了一遍。
先生在墙上写了四个字:天对鸡屎。他问他娘行不行。他娘说行。
李东阳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,鞋上有灰。
“学生不懂。”李东阳说。
他娘说行,他就记了一辈子。
“学士,”李东阳说,“这一句,压在心里四十年了。”
“四十年。”
“为什么记。”
“因为没有人再说第二句。”柯潜答。
李东阳看着他。
“学士,学生明白了一半。”
柯潜问他哪一半。李东阳说,学士早就不争这一句了,争的是别的。
柯潜搁茶。
“你说对了一半。”
他又说了一遍。
“哪一半。”
“我不争,”他把话收住,“是因为我争过了。”
“争过了?”
“争过了。”柯潜答,“我二十九岁那年,长安街上有人喊我鸡屎状元。”
“我站在街中间,把六岁那句话讲完了。”
李东阳站着。
“学生记住了,学士。”
“讲完了,”他把话收住,“就没人再喊了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喊的人,”他没有接下去,“当笑话。”
“我讲的是真事。真事没人笑。”
李东阳站在那儿。他把这一句搁在手心掂了掂,揣进袖里。
他走了。柯潜坐着。
他坐着,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鸡屎状元。”
他说了一遍。
“好听。”
他笑了。
他笑着。
“我娘说行。”他说。
他把这两句又念了一遍。他坐着。半晌,他站起来。
他走到墙边。墙上贴着纸。
三行字。他伸手摸了摸。
“陈谟。”
“刘瑾。”
“周冕。”
摸完了,他回身。
他坐下。
“人骂我,我不言语。”
“可我记着。”
他剪短了灯芯。
他闭上眼睛。
“行。”
“我娘说行。”
窗外有人挑水过去,桶繳吱了一声,水洒在石板上。墙上那三个名字——陈谟、刘瑾、周冕——是天顺七年贡院火里烧死的举子。另外上疏那三个,是别的人,贬了边卫,不在这墙上。他翻了个身。
他把灯挪到墙角。六条人命,一面墙。墙上那三个他认得;贬到边卫那三个,他连名字都还没打听全。
连名字都没打听全,这六条命他记得住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