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化五年,五月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莆田来信。”
来人的鞋底在地上蹭了蹭,把泥蹭在砖上。他站着,没有坐。
“哪儿送来的。”他不再说了。
信是托人写的。
捎信的鞋底磨穿一双,进门先讨了碗凉水,才把那封折了四折的信递上来。
“谁写的。”说完,没有再补。
“我娘怎么样。”
来人把信举到胸口,又放下。屋里静得能听见他咽口水。
“信上说,”来人念,“你娘病了。”
柯潜的手在膝上按了一下。
“人呢。信上写的。谁送来的。病了多久。”柯潜问。
“什么病。”
“信上说,咳血。”
“咳血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莆田到京师,急脚递走十八天,平信要一个月。他娘这封信,走了二十一天。
“第几回了。”
“第二回。”来人念,“去冬一回,今年又一回。”
柯潜的手在膝上又按了一下。
“药呢。”柯潜问。
“信上还说什么。”
“说,”来人念,“‘你别回来,路远,费钱’。”
来人的手一直在袖口上搓,念到这句,声音低下去。
柯潜把信折起来。
“我娘这么说。”他说。
他坐着。
窗外有人在廊下走过,靴底踩在砖上,一声一声,远了。
“学士,这假……要不要先呈上去?”
“要。”
“请几月。”
“三月。”
“三月,”来人说,“学士的差事……”
“差事我交出去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案上那盏灯的灯芯歪了,把两个人的影子拖长。他写了呈子。
呈子递上去。三天后,批下来。
“不准。”
柯潜看着这两个字。
纸上的墨是新的,边角还带着未干的厚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没写为什么。”来人说。
柯潜没有应声。
他把呈子拿回来,纸边卷了。
“不准。”他说。
“学士,这……要不要走个门路?”
“什么门路。”
“学士跟彭阁老熟。”
“熟。”
“学士去找彭阁老,”来人说,“彭阁老一句话,就准了。”
柯潜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,没有敲下去。
柯潜的指节叩了一下桌沿。
“不去。”他说。
“柯学士,”来人说,“学士求一回。”
柯潜坐着。
“我不求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求了,就欠他一回。”
“将来他要我还。”
来人把话咽了。
“学士,”彭时说,“学士想多了。”
“我没有想多。”
那碗凉水搁了半日,碗壁上结了一层水汽。
他站起来。
“我上疏。”他说。
“上疏……慢。”
“慢就慢。”
他又写了一疏。
疏上写:
“臣母陈氏,莆田人,年六十九。两回咳血。臣乞假三月,归省。如不准,臣请纳还俸禄,自备脚力,以私假往还。”
写完,他看了。
“这一句,”他说,“写得狠。”
“学士,这‘纳还俸禄’……上头看了,怕是要恼。”
“不是要挟。”柯潜答,“是我不占朝廷的便宜。”
“学士不占,”来人说,“人家说你顶撞。”
“让人说。”
疏递上去。这一回,一个月没回音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没批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
“学士,”来人说,“学士等不起。”
“我等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“……母亲那边。”
柯潜没有接话。
柯潜看着窗外。
“五十天。”
来人又来劝一回。
“学士,”来人说,“学士要不要去找彭阁老。”
“不去。”
“就去一趟。”
“不去。”
来人看着他。
柯潜说:“学士,学士这个人,太硬。”
“我硬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那一个月,他每天去翰林院。
每天回来,他问一句“批了吗”。
每天都是“没批”。
第五十天,批下来了。
“准假三月。”
柯潜看着这三个字。
“准了。”他说。
“准了。”来人念了两遍,“三月。”
柯潜没有作声。窗外的天阴下来,屋里暗了一层。
柯潜的手按在那三个字上。
“三月。”
“学士,怎么不高兴。”
“我高兴。”他不出声了。
“学士的脸,不高兴。”
柯潜把呈子折起。
“五十天。”彭时说。
“这五十天,我娘等了五十天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收拾东西。”
“学士几时走。”
“明日。”
“这么快。”
来人的眼睛落到那口箱子上,箱盖还没扣。
“快。”他缓了一口气,“我娘等着。”
那天下午,他收拾东西。他收拾了三件。一件是衣裳。
一件是银子。三十两。
第三件,是一把小秤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收拾东西呢。”
“嗯。”
“学士带秤做什么。”
“路上买东西,”他把话收住,“用秤。”
“小贩的秤不准。”来人说。
他把秤提起来,秤钩上还挂着一根草绳。
“我带自己的秤。”他没有抬头。
“多少钱的秤。”
“三十文。”
“买什么。”
“买米。”他眼睛没有动,“买药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来人问。
来人笑了。
廊下的风把纸角掀起来,又落下去。
他把秤砣用旧布裹了三层,免得路上磕碰。秤杆是樟木的,他爹在世时用了二十年。那三十两,是他三年养廉余钱,拿桑皮纸一封一封包着,没敢动。
“笑什么。”
“一个学士,带秤上路。”他说。
“她一辈子跟秤打交道。秤准。”柯潜答。
来人把头低了。
“学士是个孝子。”彭时说。
“柯潜。”
“彭阁老。”
“你的假准了。”
“准了。”
“你来做什么。”
“我来谢你。”
彭时看着他。
“你谢我什么。”
“我谢你,”他先没接下去,“没有替我说话。”
彭时沉默了一阵。
彭时端起茶,没喝。
“你倒算得清。”彭时说。
“我晓得。”
“你怎么晓得。”
“因为批的是五十天后。”柯潜答,“你要是说了话,十天就批了。”
彭时没有回话。
彭时把茶碗搁下。
“一个时辰。”
“柯潜,”彭时说,“你晓得我没说话,还来谢我。”
彭时站起来。
“柯潜,”彭时说,“你这个人。”
“我这个人。”
“你把‘不求人’当了命。”
柯潜没接话。
“我做不了大官。”柯潜说。
“彭阁老,”柯潜说,“我求过人。”
“求过谁。”
“我求过陈文。”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成化二年冬。”柯潜答,“我在他门外站了一个时辰。”
“他见你了吗。”
“没见。”
彭时坐下了。
“你这个人。”彭时说。
“一个时辰。”彭时重复了一遍,“你就记到今天。”
“不是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“是什么。”
“我站了一个时辰,”他把话收住,“我明白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求人。”他缓了一口气,“人家肯,是恩。不肯——”他停了,“是羞辱。”
“你受不了羞辱。”
“我受不了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彭时看着他。
“柯潜,”彭时说,“你这个人,做不了大官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
“晓得就好。”彭时说,“你去吧。”
柯潜站起来。
“彭阁老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这一去,”他把话收住,“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
彭时案上的文书翻过一页,纸边刮着桌面。
“三个月里,”他停了停,“我的差事,谁管。”
“我管。”彭时说。
柯潜看着他。
“你不必管。”
“我管。”彭时说,“你娘病着,你还要想着差事。”
柯潜把头低了。
“我记下。”
他跪下。
“彭阁老。”
“起来。”
“我跪一下。”
“你跪什么。”
“我跪,”柯潜答,“是因为你没让我欠你,还替我管差事。”
彭时把茶碗端起来。
“去吧。”
“彭阁老,”柯潜说,“我走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
他走了。走出李府,天黑了。
他站在街上。街上的铺子关了一半,剩下几盏灯,隔得很远。
他站着。他回过头。
李府的门还开着。灯还亮。
他看着那盏灯。
“你没让我欠你。”他说。
他转过身。
他往家走。
那些天,彭时在值房。灯亮到很晚。他把茶盏推远半寸,拿笔在考绩册上勾了一笔:柯潜,留馆。
柯潜没有动身。呈子压在礼部,差事没人接。桌上的公文堆了半尺,最上头一封是从抚州来的。他没拆。两个月,没有回音。
九月里,柯潜再到李府。
“柯学士。”彭时把茶盏放下,“抚州那个缺,你去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不去。”
“去了,就是求来的。”柯潜答,“求来的官,坐着不稳。”
“你不去,就有人去。有人去了,那个县就烂在别人手里。”
“烂在别人手里,也比烂在我手里好。”他说,“我求来的位子,做事先要看人脸色。看人脸色做事,做不长。”
彭时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案上的茶起了一层膜,灯芯爆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知道。”他停了停,“我在说我笨。”
“你不是笨。”彭时说,“你是把路走窄了。”
“路窄,走得直。”柯潜答,“路宽,走两步就想岔。”
“岔了能回。”
灯芯又爆了一下,油星溅在案面上。
“回不了。”他说,“人一回,就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走。”
彭时没有再劝。他把公文往边上挪了挪,露出底下那张呈子。
“呈子你自己压着。”他说,“压到哪天,你自己知道。”
“压到有人问的那天。”
“没人问呢。”
“没人问,就压着。”柯潜答,“压着,也是我自己压的。”
他把那杆小秤从包袱里取出来,搁回桌上。秤星一共十八颗。莆田到京师,五千一百里。
五千一百里走回来,他还站得住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