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化五年,三月。院里要修房子。
修的是东厢。
东厢年久失修。
工部来报:东厢要修,得二十根大木,买要二百两,院里差一百两。工部的人低下头,说砍树。
“砍哪儿的树。”
“院里的。”
柯潜抬起头。
“院里有六棵柏。”
“够六根。”工部的人说。
“六根不够。”
“再砍外头的。”工部的人说。
柯潜站着没动。
“谁说的要砍树。”
“工部的意思。”
“工部谁。”
“工部主事。”
柯潜把帽子扶了扶。
他站起来。
“我去见他。”
工部主事姓周,四十来岁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周主事。”
“学士是为柏树来的。”
“六棵柏,能省六十两。”周主事说。
柯潜把茶碗搁下。
“修东厢就差四十两了。”周主事说。
柯潜看着那六棵柏。
“这六棵柏,种了三年。”
周主事点了一下头。
“第一年死了一棵,我补。补的那棵又死,我再补。第三年才活。”柯潜说。
周主事没接话。
“树是树,房子是房子。”
“树是树,房子是房子。”柯潜答。
“人要死。”周主事说。
“人搬出去。”他没有接话。
“东厢是翰林院。”周主事说。
柯潜没接话。
“我问你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砍了,能种回来吗。”柯潜问。
“能。”
“几年。”
周主事没接话。
“这三年,东厢修好了,柏没了。”
“可以再种。”周主事说。
“种的人还在吗。”柯潜问。
周主事低下头。
“我今年四十五。我再种,我看不到它长成。”
周主事把茶碗搁下。
“你这话,我懂。”
“你懂。”
“可我这边,要交差。”周主事说。
“交什么差。”
“二百两,我要凑齐。”周主事说。
柯潜把钱袋拿出来。
“这一百两,我出。”
周主事抬起头。
“学士出?”
“我出。”
“学士一年的俸禄,一百二十石。”周主事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一百两,”周主事说,“学士出得起吗。”
“出得起。”他把话放慢,“我攒了几年。”
周主事看着他。
“柯学士,”周主事说,“你为六棵树,出一百两。”
柯潜把钱袋解下来。
“学士,”周主事说,“你出这一百两,人家不知道是你出的。”
“不用知道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不是为名声。”柯潜答。
周主事没接话。
“柯学士,”周主事说,“我收了这一百两,我就不砍树了。”
“你不砍。”
“我不砍。”周主事说。
柯潜把银子拿出来。一百两,包在一块布里。这日莆田又来急报:母亲病危,催他即日归省。他把八年攒的一百两给了树,归省的盘缠还没着落。
他放在案上。
周主事看着那块布。他做工部三十年,收过贿赂,可没收过自掏腰包给树的。这一下他真怔住了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这银子,”周主事说,“学士攒了几年。”
“五年。”
周主事把茶碗端起来。
“树活着,”他回了一句,“我还要在这儿做事。”
周主事看着那块布。
“学士,”周主事说,“我收。”
他收了银子。收银子的时候,他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学士,”周主事说,“我来问你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学士为什么不留着这一百两。”
“留着做什么。”
“留着,”周主事说,“学士家里用。”
柯潜没接话。
“我家里,够用。”
“够用?”
“够用。”柯潜答,“我一年一百二十石。我吃一半,卖一半。”
“卖一半,多少钱。”
“五十两。”
“五十两,”周主事说,“学士一年攒十两。”
“十两。”
“十两,”周主事说,“攒五年,五十两。”
柯潜看着那堆银子。
“这一百两,”周主事说,“不止五年。”
“八年。”说完,没有再补。
周主事看着他。柯潜把银子推过去。
周主事看着他。
周主事说:“学士,你把八年的银子,给六棵树。”
“给六棵树。”
“学士,”周主事说,“我不懂。”
“你不用懂。”
周主事没有再说。
他收了银子。
“柯学士,”周主事说,“我有一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学士这个人,”周主事说,“做官做不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,学士还这么干。”
“我这么干,”他把话放慢,“我心里过得去。”
周主事没接话。
“学士,这六棵树,我叫人围起来。”
“围起来做什么。”
“围起来,”周主事说,“以后没人敢砍。”
柯潜看着他。
“周主事,”柯潜说,“你围的时候,留一道门。”
“留门做什么。”
“留着,”他把话收住,“人能进去浇水。”
周主事笑了。
他补了一句:“学士,你这个人。”
柯潜把茶碗端起来,没喝,又放下。
“你这个人,”周主事说,“你连这个都想得到。”
柯潜没接话。他走了。
那一年夏天,六棵柏围了一圈木栏。栏上开了一道小门。门是活的,可以开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栏修好了。”
“我看看。”
他去看。栏是新的。
小门开着。他站在栏外。
“树长高了。”
柯潜拍了拍树干。
他站着。过了一会儿,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
他站在树下。
他抬头看。六棵柏,比他高。风过处,柏叶响成一片,像有人在叶底下说话。
“三年。”
他站着。
“值吗。”他说。
没有人答。
“值。”他说。
他走出去,把门关上。那天晚上,李东阳来了。
“学士。”
“李东阳。”
“学生听说,学士出了一百两。”
“出了。”
“为六棵树。”
柯潜点了一下头。
李东阳没有抬头。
李东阳算过:一百两是学士八年积蓄,换六棵将来归院里、不归学士的树。他想不明白。柯潜出这一百两,本没跟任何人说,李东阳是后来从工部一个书吏嘴里听来的。
柯潜把茶碗端起来。
“李东阳,”柯潜说,“你听我讲一件事。”
“学士讲。”
“我六岁那年,”他把话放慢,“我在书亭。”
“学生知道。”
“书亭有几棵树,”他把话收住,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学士不记得。”
柯潜把灯芯挑了一下。
“她记得。”
李东阳没接话。
“我娘说,书亭后头那棵,是她种的。”
“她种的。”
“她种的。”柯潜答,“她种的时候,我还没生。”
李东阳低下头。
“她种那棵树,她也没想那是谁的。”
李东阳站在那儿。
李东阳说:“学士,学生有点明白了。”
“哪一步。”
“明白学士种树,”李东阳说,“是学学士的娘。”
柯潜没接话。
“我娘种树,她种了,她也没看到它长成。”
他站着。
“她看到了。”
“看到了什么。”
呈子递上去,压了半个月——压的不是修东厢的呈子,是他那道贡院剩下两条的疏。
院里那口井还在涌水,那六棵柏还在长,贡院东边那道门还留着缝——他走了,这些东西替他看着。
呈子压了半个月。柯潜在柏树下站着,那六棵柏比他高了。他娘种的那棵他没见过——可这六棵,是他种的。他伸手拍了拍树干,转身回屋,收拾归省的行囊。
行囊收好了,回来时这六棵树还在不在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