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这年春天的事。成化四年,院里的井淤了。井在院里东头。井口上盖一块木板。
板上有土。
书吏来报:井淤了好几年,挑水要去半里外,一天六趟。柯潜走到井边——井不修是因为花钱,修井要请人,请人要钱。
柯潜把木板揭开。井里黑。
他探头看。
“底下有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淤泥。”书吏说,“还有砖。”
柯潜看着井底。
“修。”
“学士,”书吏说,“修井要钱。”
“多少钱。”
“八两。”
书吏把算盘拨了一下。
“八两。”书吏说,“院里没这笔钱。”
柯潜把钱袋解下来。
“我出。”
“学士出?”
“我出。”
书吏怔了一下。
“学士,”刘定之说,“八两,是学士半个月的俸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学士出了,”书吏说,“人家不说学士好。”
柯潜把袖子拢了拢。
“学士为什么出。”
“因为我要喝水。”说完,没有再补。
他出了八两。这八两是他半个月的俸禄。莆田来信正催母亲抓药的钱——他把八两给了井,没给娘。修井的人来了三个。
淘了七天。
淘出来的淤泥,堆了一堆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淘干净了。”
“水呢。”
“水来了。”
柯潜探头看。
井底有水。
“水清吗。”
“清。”
他让人打一桶上来。他看着桶里的水。
“清。”
那一年,井边修了一个亭子。亭子是柯潜修的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亭子修多大。”
“三丈。”
柯潜用手比了一下。
“三丈,能坐十几个人。”
“修亭子做什么。”
“歇脚。”他不再说了。
“歇脚?”
“院里的人,”柯潜答,“写文章写累了,出来歇一歇。”
“学士,”书吏说,“人家歇脚,蹲在墙根下就歇了。”
“蹲在墙根下,”他停了停,“下雨就没处歇。”
书吏没接话。亭子修了两个月。修好了,柯潜在亭上坐了一回。后来真有人来歇脚——一个编修写文章写到半夜,跑到亭上吹了风,回去又写了半篇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亭子叫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学士起的亭子,学士起个名。”
柯潜看着那亭子。
“不起。”
“为什么不起。”
“起了名,”他把话收住,“就成了我的。”
“不是学士的,是谁的。”
“是院里的。”
那年秋天,刘珝来了。刘珝是翰林院的。
四十来岁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刘学士。”
“这亭子,”刘珝说,“我坐过一回。”
“学士修的。”
柯潜给对面的杯子续上水。
“学士没起名。”
“没起。”
刘珝笑了。
“柯学士,”刘定之说,“你不起名,人家也要叫。”
“叫什么。”
“叫柯亭。”
柯潜没接话。
“人家已经叫了。”刘珝说。
柯潜把茶碗端起来。
“柯亭。”
“柯亭。”刘珝说,“这名字,不是学士起的,是院里人叫的。”
“跟学士柏一样。”
柯潜没接这句,把茶碗递过去。
柯潜看着他。
“刘学士,”柯潜问,“你今日来做什么。”
“看井。”刘珝说。
“井修好了。”
刘珝蹲下身,摸了摸井沿的石头。
“我听说,学士出了八两。”
“出了。”
“八两,”刘珝说,“学士出八两修井,人家不说学士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学士为什么出。”
“我要喝水。”
刘珝看着他。
“柯学士,”刘定之说,“我出一两。”
“出什么。”
“这口井,”刘珝说,“学士出八两,我出一两。”
“你出一两做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也喝这口井的水。”刘珝说。
柯潜没接话。
“你出一两,”柯潜说,“人家说你也修井。”
“让人说。”
“人家说,”他先没接下去,“你攀着我。”
刘珝笑了。
“柯学士,”刘定之说,“我攀你做什么。”
“你攀我,”他把话放慢,“你没好处。”
“没好处。”刘珝说,“我要的是井。”
柯潜看着那一两银子。刘珝从袖子里拿出一两银子。
放在案上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这一两,”他说,“你收着。”
柯潜没有收。
“你不收,”刘珝说,“我就不坐这亭子。”
“你坐。”
“我坐,”刘珝说,“我喝这井里的水,我心里不安。”
柯潜看着他。
“刘学士,”柯潜说,“你这个人。”
“我这个人。”
“你这个人,”柯潜答,“你出一两,你要的是井。”
“那我收。”
他把银子收了。第二年,井边立了一块石。
石上刻着字。
“成化四年,柯潜修井,刘珝助一两。”
刻完了,柯潜去看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这石上刻学士的名字。”
“刻了。”
“学士,”书吏说,“人家修井,刻自己的名字,是留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学士不怕人家说留名。”
“不怕。”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“我出了八两。”
“学士,”书吏说,“人家会算,八两。”
“让人算。”
那天,他站在井边。井水清。
他打了一桶水。他喝了一口。
“甜。”
“学士,”书吏说,“井水都甜。”
“这口井甜。”他没有接话。他每天清早打一桶,书吏说他一个人喝不了这么多。他说喝不了的,浇院里那六棵柏。
他把桶放下。
他站着。
“柯亭刘井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他走了。那年冬天,刘珝病了一场。
柯潜去看他。
“刘学士。”
“柯学士。”
“病怎么样。”
“好了。”
“好了就好。”
刘珝坐起来。
“柯学士,”刘定之说,“我病的时候,我喝了一口井水。”
“哪口井。”
“院里那口。”刘珝说,“我让人打的。”
“你喝井水做什么。”
“我想,”刘珝说,“我出一两。”
柯潜没接话。
“一两,”刘珝说,“我出了一两,那口井里有我一份。”
“我喝的时候,”刘珝说,“我喝的是我那一份。”
柯潜把灯芯挑了一下。
“刘学士,”柯潜说,“你这个人,有意思。”
“有意思。”
刘珝笑了。
“柯学士,”刘定之说,“你这个人,也有意思。”
柯潜把碗放下,碗底磕在案上。
“你出八两,”刘珝说,“你不让人说你好。”
“我出八两,”他把话放慢,“我要水。”
“水。”刘珝说,“你要的是水,我要的是份。”
柯潜站起来。
“刘学士,”柯潜说,“你要份,也对。”
“对。”柯潜答,“人出一两,总要有一样东西是他的。”
他走了。那天夜里。贡院东边那道门。
“留一道缝。”
他坐着。
“一口井,一道缝。”
“一样的东西。”
他让灯亮着。黑暗里,他坐着。
“水。”
“人要水。”
他躺下。
他躺着。
躺着的时候,刘珝那句“我喝的是我那一份”。
井台上有人挑水。桶沿磐在石头上,响一声。水晃出来,浇淄了鞋面。
他笑了。
实录馆送来一册稿子,是先帝实录,点他去修。他翻开,里面有一页,记着天顺七年二月九日,贡院火。他把那一页折了个角。
他闭上眼睛。
闭上眼,那一页的字还在:成化四年,柯潜修井,刘珝助一两。他睁开眼,把折角抹平。明天要去工部问一句:井的名字,是修井的人取的,还是写册子的人取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