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化四年,八月。乡试在即,顺天贡院外的客栈住满了人。
柯潜的儿子叫柯棠,今年二十四,第三次应乡试。
头两次都落了。第一次是文章太实,考官嫌他“少文采”;第二次是策论写得太直,考官批了四个字:语多讥切。
第三次考前,族里坐不住了。
族叔柯瑚从莆田赶到京里,带来两样东西:一包银子,四十两;一张名帖。
“学士。”柯瑚说,“这一科的主考,是翰林院的李老先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李老先生在学士门下走动过。”
“走动过。”
“这四十两,是族里凑的。”柯瑚说,“不是送李老先生的,是送他的门房的。”
柯潜把银包推回去。
“门房也不送。”
“学士,这不是行贿。”柯瑚说,“这是递一句话:柯棠是学士的儿子,请照看。”
“照看什么。”
“照看卷子。”
柯潜把那张名帖拿起来,看了一眼,放到灯上。
火苗从纸角起来,烧到“柯”字上,纸卷了一下,落进灯盏里。
柯瑚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学士!”
“名帖烧了。”他把话收住,“银子拿回去。”
“学士,你就眼睁睁看着棠儿再落一回。”
“落第三回,也比第三回是买来的强。”
柯瑚的脸涨红了。
“学士,族里供你读书的时候,你怎么不说这话。”
“族里供我读书,是供我考。”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“不是供我去买。”
柯瑚把银包收进袖里,站起来。
“学士,你这个人,冷。”
“冷一点,棠儿将来才站得直。”
柯瑚走了。走的时候,院门摔得很响。院门是旧木门,门轴上的铁片磨薄了,摔过之后响了一夜。
柯棠在屋里听见了。他出来,站在门口。
“父亲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族叔说的,也不是没有道理。”
“道理在哪里。”
“道理在,我考了三回,三回不中。”柯棠说,“再考一回,还是不中,我这辈子就这样了。”
柯潜看着他。
“你今年二十四。”他说,“我二十四那年,还在莆田乡下的学馆里抄书。抄了三年,才中举。”
“父亲中举是三十一。”
“是三十一。”柯潜答,“我三十一才中,你急什么。”
柯棠站着,脚在地上蹭了一下,蹭出一个小坑。
柯棠没有说话,回屋去了。
贡院的门是朱漆的,门上钉着铜钉。入闱那日天没亮就排队,队伍从门口排到街尾。每人提一只考篮,篮里是笔墨、干粮、一个小炭炉。
搜检的军士把手伸进篮里一件件翻,翻到饼要掰开看,怕里头夹字条。柯棠篮里带了六个馒头,两个被掰开了。
八月十六,入闱。柯棠的文章写得很顺。写完,他自己看了两遍,觉得比前两回都好。九月放榜。榜贴在贡院墙上,人挤得水泄不通。
柯棠从头看到尾,看到尾,没有自己的名字。
墙根下的人散了以后,只剩几张踩烂的纸。榜是朱笔写的,风一吹,纸角哗哗响。有个老秀才还站在榜前,从头看到尾,看了三遍,蹲下去把鞋带系紧,站起来走了。柯棠看着他走远。
回家的路上,他经过贡院后街。街上有卖粥的,粥摊上坐着几个考完的人,都在说话。柯棠没有停。走到家门口,他在门槛外站了一会儿,把衣裳上的土拍掉,才进门。
他在墙下站了很久,站到人都散了。
回家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他进门,柯潜正在灯下校书。
“没中。”
“嗯。”
“父亲,我文章写得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为什么。”
柯潜把书合上。
“因为你没有递名帖。”他说,“也因为你父亲没有递。”
柯棠的眼睛红了。
“这话,是安慰我,还是刺我。”
“都不是。”柯潜答,“是告诉你,这个世道,好文章不一定中。中了的人,有些是文章好,有些是名字好。”
“那我这辈子。”
“你这辈子,要么把文章写到没人能压,要么就认这个世道。”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“我不替你选。”
那一夜院里下了霜,第二天早上,水缸上结了一层薄冰。柯棠起来,把冰敲开,舀了一瓢水洗脸。洗完,他把考篮收进柜子,把书摊开。
柯棠回屋,一夜没睡。
十月里,李东阳来了一趟。他是这一科的主考之一。
“柯学士。”李东阳说,“令郎的卷子,我看过。”
“怎么样。”
“可取。”李东阳说,“第一场第二篇,我给了‘优’。第三场策论,我给了‘平’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取中的名额定了。”李东阳说,“定名额的时候,有人递了话。递话的人,不是我。”
“递了谁的话。”
递话这个东西,不写在纸上。写在纸上的是荐举,递话是饭桌上的一句话,是拜客时的一个眼色,是门房里塞的一封银子。柯潜在京二十年,知道递话的路数,也知道递话的价钱。
一科乡试,顺天的名额一百三十五,递话的能占到二十个。二十个里头,十个文章过得去,十个文章不行。文章不行的挤掉文章行的,挤掉的就是柯棠这样的。
“递了黄家的。”李东阳说,“黄家的儿子,文章不如令郎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学士。”李东阳说,“我本可以把令郎提上来。可我一提,就要跟人撕破脸。我撕破脸,明年这个位子就坐不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学士不怪我。”
“不怪。”柯潜答,“你坐不住,明年递话的人就更多。”
李东阳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“学士,有一句话,我憋了三年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三年前我中进士,殿试那日,学士是读卷官。”李东阳说,“我的卷子,学士批了四个字:气直可教。那四个字,比我后来得的所有的评语都重。”
柯潜笑了。
“那四个字,我没有白批。”
李东阳走后,柯棠从里屋出来。
“父亲,李老先生说的,我都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了就好。”
“我明年再考。”
“考。”柯潜答,“明年考不上,后年再考。考到四十岁考不上,就不考了,回去教书。”
“教书也行?”
“教书也行。”柯潜答,“教出来的学生中了,也是你的。”
这一年冬天,柯棠把前三回的卷子翻出来,一篇一篇抄。抄到第三篇,他自己批了四个字:语多讥切。批完,他笑了。
第二年秋天,柯棠中了。榜出来那日,他自己去看的,看完跑回家,进门就喊。
“父亲!中了!”
柯潜正在院里晒书,抬起头。
“第几名。”
“第四十二。”
“第四十二,是自己中的。”柯潜答,“这一回,没有人替你递话。”
柯棠站在院里,忽然哭了。
他哭的时候,把袖子捂在脸上,肩膀一耸一耸。院里晒着的书被风翻了两页,他没有去压。
柯潜没有劝,把手里的一本书翻过去一页,往下晒。
晒到第三日,府里来了个书吏,说要查子试的卷子。柯潜把晒着的书挪开,让他在院里坐。书吏翻卷子的时候,他一直在看那双手——手上没有墨。
手上没有墨的书吏,查得出墨里的东西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