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化三年,三月。翰林院院里有一块空地。空地不大,三丈见方。
地上是土。
院里书吏说那块三丈见方的空地荒了好几年,没人管。柯潜站在地上,说种树。
柯潜看着那块地。
“种树。”他说。
“种什么树。”
“柏。”
书吏怔了一下。
“柏?”
“柏。”柯潜答。
“柏长得慢。”书吏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要几十年。”书吏说。
柯潜把水桶放下。
“学士今年四十三。”书吏说。
柯潜把水桶磕在井沿上。
“学士看不到它长成。”书吏说。
柯潜把水桶提起来。
“我看不到。”他说。
“看不到,学士还种。”
“我种。”他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让人去买树苗。莆田又来家书:母亲的病时好时坏,族里问他归省的行期定在几时。他把家书压在水桶底下。买了六棵。
六棵柏,一人高。他站在空地上。
“挖坑。”
“挖多深。”
“一尺半。”
“一尺半够吗。”
“够。”
坑挖好了。他把树苗一棵一棵放进去。
“我来。”书吏说。
“我自己种。”
他蹲下。他把土填回去。填一半,他踩实。再填一半,他再踩。六棵,他种了一个时辰。种完了,他站起来。
他站着看。
六棵柏,一人高。
“活了就行。”他说。
“要浇水。”书吏说。
“浇水。”
“谁浇。”
“我浇。”
“学士天天来?”
“天天来。”
第二天,他来浇水。水是从井里提的。他提着桶,一棵一棵浇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学士,”来的是李东阳,“学生在院里看见学士提水。”
“我种了柏。”
“学生看见了。”李东阳说,“六棵。”
“六棵。”
“学士,”李东阳说,“学生听见一件事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你讲。”
“学士种柏,”李东阳说,“种在翰林院。”
“翰林院的人,”李东阳说,“来来去去。”
“学士种的柏,”李东阳说,“学士走了,柏还在。”
“学士,”李东阳说,“学士为什么种柏。”
柯潜看着他。
“因为柏活得长。”他说。
李东阳点了一下头。
“活得长。”他停了停,“人活不到。”
李东阳看着他。
“学士,”他说,“学生听说,学士在莆田的书亭,也种过树。”
“种过。”
“种的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没有接下去,“我娘种的。”
“学士不知道?”
“我走的时候,”柯潜答,“树才一人高。”
“现在呢。”
“现在,”他把话收住,“我不知道。”
他站着。
“李东阳,”他说,“你今年二十一。”
李东阳应了一声。
“二十一,”柯潜说,“你要是种一棵树,你能看到它长成。”
“学士看不到。”
“我看不到。”他没有接话。
“看不到,学士还种。”
“我种。”柯潜答,“我看不到,我儿子看得到。”
李东阳没接话。
“学士有儿子吗。”
李东阳低下头。
“没有儿子,”他把话收住,“后头的人看得到。”
“后头的人,”李东阳说,“不知道是谁种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没有接下去,“不知道也好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知道了,”他把话放慢,“就成了我的。”
李东阳站在那儿。
柯潜应了一声:“学士,学生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哪一层。”
“明白学士种树,”李东阳说,“不是为了留名。”
“是为了留树。”
他提着桶走了。种下树的第三个月,出事了。有人在柏下拴马。
柯潜看见了。
“谁的马。”
“我的。”一个书吏说。
“牵走。”
书吏怔了一下。
“柯学士,就拴一会儿。”
“牵走。”
书吏把马牵走了。
“学士,”书吏说,“院里没地方拴马。”
“没地方,”他没有接下去,“你就牵到外头。”
“外头不让拴。”
“不让拴,”他把话放慢,“你就牵着。”
书吏把马牵走了。第二天,又有人拴。这一天拴的是驴。
柯潜看见了。
“谁牵的。”
没有人说。
“谁牵的。”
还是一个没有说。他走过去。
他把驴绳解开。他牵着驴,走到院门外。他把驴拴在门外的树上。他回来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学士,”书吏说,“你把驴牵走了,人家要骂。”
“让他骂。”
“骂学士什么。”
“骂我多事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那天下午,有人来找他。来的是院里的一个编修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驴是我牵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学士,”编修说,“我把驴牵到柏下,是因为院里没地方。”
柯潜没接话。
“学士把驴牵走,我在院里丢了脸。”
柯潜看着他。
“你的脸,”他说,“比树重要。”
编修没接话。
他说:“学士,一棵树苗,几个钱。”
“几个钱。”
“几个钱,”编修说,“学士为几个钱的树,让我丢脸。”
柯潜站起来。
“你跟我来。”
他带着编修,走到院里。
他站在柏前。
“你看这六棵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你看这一棵。”
他指着最东边那棵。
“这棵是补的。”
“补的?”
“补的。”柯潜答,“第一年死了一棵,我补。补的那棵又死了,我再补。第三年才活。”
编修看着那棵树。
“一棵树,”他把话收住,“我补了三年。”
编修低下头。
“三年。”他说,“你拴一次马,把它压死,我三年就白补了。”
编修站在那儿。
“柯学士,”他说,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现在知道了。”
编修低下头。
他回了一句:“学士,我以后不拴了。”
“你不拴,”他没有接下去,“别人还拴。”
“我跟他们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柯潜答,“你说不动,我来说。”
那天以后,院里立了一块木牌。
“柏下不得拴马。”
木牌是柯潜写的。字是正的。
写完,他挂在树上。那一年夏天,六棵柏活了五棵。死了一棵。
死的是最东边那棵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死了一棵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补不补。”
柯潜把那株新苗扶正。
“要补。”
“学士,”书吏说,“死一棵,补一棵,补到什么时候。”
“补到活六棵。”
“活六棵,要几年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先没接下去,“补着看。”
他补了一棵。这三年里,他因母病三次想上疏归省,都被朝里的事压住——先是贡院那两道疏,后是三君子那顿杖。第二年,补的那棵死了。他又补。
第三年,活了。六棵柏,都活了。那年秋天,他站在院里。六棵柏,比人高了。
书吏后来算过:学士亲手栽的只有两棵,另外四棵是补的。外头不这么算,六棵都算他的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长高了。”
柯潜拍了拍树干。
他站着。
“学士,”书吏说,“这六棵柏,将来叫什么。”
“叫什么。”
“人家种树,”书吏说,“都起个名。”
柯潜看着那六棵柏。
“人家叫它什么。”
“人家叫它‘学士柏’。”书吏说。
柯潜没接话。
“学士柏。”他说。
“不是我起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书吏说,“是院里人叫的。”
柯潜站着没动。
他站着。
“学士柏。”他说。
他说了一遍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井淤了,他要修。
修井的石匠后来说,这口井好些年没人淘了,底下堵的是烂泥和落叶。
井淤了,他要修。六棵柏活了,井却淤了——树是留给后头的人乘凉,井是眼下的人吃水。他卷起袖子,先修井。
井修好了,柏还在,哪一样先枯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