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化五年,二月。来人姓郑,二十出头,穿一件素色直裰,鞋上还带着孝。
他是郑铭的儿子。郑铭是天顺元年的进士,与柯潜不同榜,只是旧识,做过御史,去年八月死在任上。
“柯学士。”郑生说,“先父的墓志,想请学士写。”
柯潜把手里的事放下。
郑铭这个人,柯潜记得清楚。天顺元年那一榜,郑铭第三甲;柯潜是景泰二年的状元。两人不同榜,只见过四五回。郑铭做过两任知县、一任御史,脾气硬,酒量好,喝完酒话多。
天顺六年在两淮巡盐,回京时人瘦了一圈。柯潜在通政司门口见过他那一回,郑铭从台阶上下来,手里抱着一摞文书,看见他,点了点头,没有停。
“你父亲的事,我知道一些。”
“学士知道多少。”
“知道他劾过兵部的尚书,也知道他参过一回边议。”
郑生的脸紧了一下。
“学士,先父的同年,如今在京的还有七位。”他说,“七位都看着这一篇。”
“看着,是看什么。”
“看学士怎么写先父。”
柯潜把案上的一卷纸推过去。
“《行状》留下,我看看。”
郑生把《行状》递上来,递得很稳。柯潜翻开,第一页第一行:孝友性成,忠直敢言。他往下看。看到第三页,停住了。
《行状》上写:天顺八年,上《边议》七条,力主出塞。
“这一条。”柯潜说,“是你写的,还是你父亲自己写的。”
“是家里人凑的。”郑生说,“先父的文稿散了,我们照着旧稿编的。”
“编的时候,有没有删。”
“删了一些。”
“删了什么。”
郑生没有立刻答。
“删了先父在两淮巡盐任上,收过盐商一笔钱的事。”
柯潜把《行状》合上。
“你父亲的墓志,我可以写。”他说,“但我只写我知道的。”
“学士知道什么。”
“三件。”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“第一件,天顺八年,他上《边议》七条,力主出塞,那一年辽东死了三千人。第二件,天顺六年,他劾兵部尚书,那一道疏是真的,救了一个粮道。
第三件,他在两淮巡盐的任上收过盐商二百两。”
郑生的手在膝上攥了一下。
“第三件,学士怎么知道。”
“因为那一年我在实录馆校稿。”柯潜答,“两淮的盐课册子,从库里调出来过。册子上一笔一笔,写着谁送、谁收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学士。”郑生说,“这三件事若都写,先父在同年里就抬不起头。”
“抬不起头的,是那三百两。”柯潜答,“把银子退了,这一句就可以不写。”
“先父已经死了。”
“那就把银子退给你的后人。”柯潜答,“退给盐商,或者捐进学宫,都算退。”
郑生站起来,把《行状》收进袖里。
“学士,我回去商量。”
“商量吧。”
郑生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“学士,先父临死前说过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他说,柯孟时这个人,写文章不看人情。”郑生说,“他说这话的时候,是笑着说的。”
柯潜没有答。十天后,稿子写成了。一千零四十字。
前半写他劾尚书、救粮道、在边上修过三座墩台;后半写了两句:
“公尝上《边议》,力主出塞,是役死者三千,公晚年每言之而悔。”
“公在两淮,受盐商二百金,未及还而卒。后人宜还之。”
写完,他让族人送去。
郑生来了,来的时候带了三个人,都是同年家的子弟。
他把稿子摊在案上,从头看到尾,看到“受盐商二百金”这一句,手停住。
“柯学士。”他说,“这一句,能不能改成‘尝有馈遗,却之’。”
“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。”
“因为他没有却。”他没有接下去,“他收了,放到死。”
“我父亲收那笔钱,是为了修墩台。”
“修墩台的钱,是户部拨的。”柯潜答,“拨了三千七百两,墩台修了三座。盐商那二百两,账上找不到去处。”
郑生说不出话。
同来的一个人上前一步,是同年黄家的儿子。
“柯学士。”他说,“同年一场,你这样写,是要郑家断子绝孙。”
“断子绝孙,是因为二百两,不是因为一篇墓志。”柯潜答,“把二百两还了,这一句我亲手划掉。”
“先父已经死了,怎么还。”
“你们还在。”他把话放慢,“你们还。”
郑生忽然把稿子抓起来,两手一撕。
纸裂的声音很脆。他把撕开的稿子往案上一摔,纸片散在案上、地上。
“学士。”他说,“这一篇,我们不刻了。”
柯潜坐着,没有动。
“不刻,就不刻。”他说,“纸是我的,字是我的。你们不刻,我留着。”
郑家的人走了。走到院里,郑生回头看了一眼,眼睛红着。柯潜把地上的纸片一片一片捡起来,摊在案上。撕成七片,边上还缺一块。
他找出浆糊,把纸片对起来,一片一片粘。
浆糊是米打的,粘的时候要用指甲压。压到第三片,指头上沾了一层纸浆。屋里的灯烧到只剩一寸,他就着那点火,把缺口对上。缺口在“二百金”三个字上,缺的是“金”字最后一笔。
他补了一笔,补得太粗,又用指甲刮细。刮完,他把稿子摊在案上晾,晾到天亮。
粘到半夜,粘成了。缺的那一块,他用墨补了三个字。
第二天,他把粘好的稿子放进箱子,压在最底下。
三月里,同年黄家的儿子又来了一趟。这一回不是来撕稿的,是来求稿的。
“柯学士。”他说,“郑家那一篇,听说学士粘起来了。”
“粘起来了。”
“能不能……借我们抄一份。”
“抄什么。”
“抄那一句。”黄生说,“我父亲也收过盐商的钱。数目比郑家少,一百二十两。我们想照着学士的写法,自己写一篇。”
柯潜看着他,看了半晌。
“你父亲那一百二十两,还在不在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还了。”
“还了。”黄生说,“上个月还的。”
柯潜把箱子打开,把粘好的稿子取出来,递给他。
“抄吧。”他说,“抄完,把你父亲那一百二十两,也写进去。”
黄生接过稿子,手在纸上按了一下。
“学士,我还有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同年里有人说,学士这一篇,是拿死人立规矩。”
“不是立规矩。”柯潜答,“是让活人知道,钱收了,纸上是盖不住的。”
黄生走了。
四月里,京里传开一件事:郑家的墓志,最后还是刻了。刻的时候,郑生把“受盐商二百金”这一句留下,只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:此金后人已还。
郑生托人带了一封信到柯潜家,信上只有两句:
“学士,银子还了。这一篇,我们刻了。”
柯潜把信看完,压在砚台边。砚台底下已经压着四张纸了,这是第五张。
窗外的雨小了些。
雨小了,廊下有脚步声。门房递进来一封讣闻,封皮上的字他认得。他把信压在砚台底下,和那四张并在一处,没有马上拆。
这封讣闻,是谁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