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化二年,冬。柯潜去求见一个人。
见的是陈文。
陈文入阁三年了。柯潜在陈府门外站着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通报一声。”
“通报什么。”
“说柯潜求见。”
门房进去了。柯潜站在门外。
天冷。
他站着。过了很久,门房出来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怎么说。”
“陈阁老说,”门房说,“他不见客。”
柯潜的手在袖子上按了按。
“他说的?”
门房点了一下头。
“他说不见客,”他停了停,“还是不见我。”
门房低下头。
“他说不见客。”
柯潜站在门外。
“我等着。”
“学士,”门房说,“陈阁老不见客,你等也没用。”
“我等一个时辰。”
“一个时辰,他也不见。”
“我等。”
他站着。
天冷。
他站着的时候,看见有人从侧门进去。侧门是开的。有个相熟的御史从巷口过,上轿时认出他,故意把脸转到一边,没打招呼。轿子里的御史没掀帘。
他在风里没挪地方,把袖子紧了紧——今日递不上去的疏,明日还得再写。柯潜站在风里,把这一笔记下了——不是记仇,是记着:这一回他递疏,满朝的人都在看。
进去的人,穿的是官服。
“学士。”
“那个人,”他说,“怎么进去了。”
“那是陈阁老的门人。”门房说。
柯潜看着那扇侧门。
“门人。”门房说,“阁老的门人,走侧门。”
柯潜把袖子拢了拢。
“侧门开着。”
门房没接话。
“正门为什么不开。”
门房没接话。
“正门,”他说,“是给不相干的人站的。”
柯潜看着他。
“不相干的人,”他说,“是我。”
门房低下头。
“柯学士,”他说,“我不敢这么说。”
“你说的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风吹过来。他把袖子拢了拢。一个时辰过去了。
门没有开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一个时辰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回吧。”
柯潜站着没动。
他站着。
“我再站一会儿。”
他站着。他看着那扇门。门是黑的。
门上有环。环是铜的。
他看着那扇门。过了一会儿,他转过身。
他走了。走到街口,他停下来。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门还关着。
“门。”
他走了。第二天,他去找彭时。彭时是阁里第三个人。他在彭府门外站着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通报。”
门房进去了。
门开了。
“柯学士,彭阁老请你进。”
柯潜进去。彭时在堂上坐着。
五十多岁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彭阁老。”
“请坐。”
柯潜坐下。
“柯学士,”彭时说,“你昨日在陈府门外站了一个时辰。”
柯潜没接话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满朝都知道。”彭时说。
柯潜看着他。
“彭阁老,”柯潜说,“我来,是为了贡院的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彭时说。
柯潜看着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彭时说,“你要递疏,第二条第三条。”
彭时看着他。
“柯学士,”彭时说,“这一疏,我不点头。”
柯潜没有端碗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今年,”彭时说,“朝廷有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北边。”彭时说。
柯潜没接话。
“北边有事,”彭时说,“这一疏递上去,人家说你不看大局。”
柯潜站起来。
“彭阁老,”柯潜说,“九十六个人。”
彭时把茶碗端起来,又放下。
“九十六个人死了。”他停了停,“这算不算大局。”
彭时看着他。
过了很久,他说:“算。”
“算,你为什么不点头。”
“因为我一个人点头没用。”彭时说,“陈文不点头。”
柯潜站着没动。
“彭阁老,”柯潜说,“你点了头,事就成了一半。”
“成了一半,”彭时说,“我就得罪了陈文。”
柯潜看着他。
“彭阁老,”柯潜说,“你怕得罪人。”
彭时没接话。
“我怕。”彭时把茶碗推到一边。
柯潜站在堂上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说。
“柯学士,”彭时说,“你坐一坐。”
“我不坐。”
他走了。走到门口,彭时在后头说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你这一疏,”彭时说,“我替你留着。”
“留着做什么。”
“留着,”彭时说,“等有一天,我说得上话。”
柯潜回过头。
“那一天,九十六个人已经死了两年了。”
彭时把灯芯挑了一下。
他走了。
第二天,他去翰林院。
翰林院同事问他昨日陈府见着没有。柯潜说没有——陈阁老不见,是因为当年驳过贺表。柯潜要再上疏递贡院剩下两条,可陈阁老不点头,折子递不上去。他说去了不见,再想别的法。
他在案上摊开那本九十六人抄字的小本,翻到周冕那一页,又看了一遍,又合上。那天下午,他去找李贤。
李贤在家。
“柯潜。”
“李阁老。”
“你昨日去陈府了。”
“去了。”
“站了一个时辰。”
柯潜把茶碗端起来。
李贤看着他。
“柯潜,”彭时说,“你何必。”
“我要递疏。”
“递疏,”李贤说,“你不必走陈文。”
“他是阁臣。”
“他是阁臣,”李贤说,“可阁里三个人。”
柯潜没接话。
“三个人,”李贤说,“你找我,找彭时。”
柯潜把茶碗端起来。
“我找过你。”陈文说。
“你找过我。”
“你说了什么。”
李贤看着窗外。
“我说,”彭时说,“你别递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你递了,”李贤说,“陈文要挡。”
“他挡,我还是要递。”
李贤看着他。
“柯潜,”彭时说,“你今年四十四。”
“四十二。”
“四十四岁,”李贤说,“你在朝里十五年。”
柯潜看着他。
“十五年,”李贤说,“你不知道阁里的规矩。”
“什么规矩。”
“规矩是,”李贤说,“三个人,有一个人不点头,事就办不成。”
柯潜没接话。
“柯潜,”李贤说,“你要办成一件事,你得让三个人都点头。”
“三个人都点头,事就变了。”
“变了,”李贤说,“可事办成了。”
柯潜站起来。
“李阁老,”柯潜说,“我办不成,我就不办。”
李贤抬起头。
“你不办。”
“我不办。”柯潜答,“我要是让三个人点头,我把事改三回,改到第四回,那不是我原来要办的事。”
李贤把茶碗搁下。
“柯潜,”彭时说,“你这副骨头。”
柯潜把茶碗搁下。
“你这个人,”李贤说,“办不成事。”
柯潜没接话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,”李贤说,“你还这么办。”
“我这么办,”柯潜答,“我办成一件,是一件。”
他走了。走出李府,天黑了。他站在街上。
他站着。
“门。”
他走了。那天下午,家书到了:县里勘丈的人来过,量了那两亩祭田,说尺寸对不上旧契,要族里补税。那天夜里,他坐在灯下。他写了一行字。
“门有三种。”
“第一种,锁着的门。贡院的门。”
“第二种,开着的门。侧门。”
“第三种,站着不动的门。陈府的正门。”
写完,他看着这三行。
“我在门外站了一个时辰。”他说。
他坐着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纸夹进书里。夹在《尚书》那一页。
纸角露在外头,他按了按。
他坐着。
“门。”
“我这一辈子,老在门外。”
他翻出一份旧疏,是三个人的名字。他把这三个名字,并到贡院九十六个名字旁边。灯花爆了一下。他挑了一下灯芯——门外站了一个时辰,门没开,他还是要递。
门不开,这疏递进去谁接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