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三年前的事。成化二年,三月。
林瀚来了。
林瀚是福建人。三十一岁。
他中了进士。三甲。
他站在门里,袖口上一层尘土。袖口里露出名帖的角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林瀚。”
“你怎么找到这儿。”林瀚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林瀚说他问过五个人才找到这儿。柯潜接过名帖,说新中进士该先拜座师。林瀚说拜了三个——座师、房师、一位同乡老先生。柯潜说,还有一个。林瀚说,那一个,他留到最后拜。
“拜完了。”
林瀚说,拜完了。拜完了,他来拜学士。
“为什么。”
林瀚说,他在福州的时候,听过学士的名。
“什么名。”
“说学士硬。”
柯潜看着他。
“说你二十一年不结党。”
“谁说的。”
“京里。”林瀚说。
柯潜没接话。
“你在福州做什么。”他问。
“教书。”
“教了多少年。”
“六年。”
“教多少人。”说完,没有再补。
“二十几个。”
“你教他们什么。”
“教他们读书。”林瀚说。
柯潜看着他。
“读书,考功名。”林瀚说。
“你教他们读书,是为了考功名。”
“做什么。”柯潜问。
林瀚的手在袖子上搓了搓。
“做官。”
“做什么。”柯潜问。
林瀚低下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教了六年。”他没有再说什么。
林瀚说,教了六年。他教的时候,告诉他们读书是为了明理。
明理。
“明理。”林瀚说,“可我教了六年,我一个学生也没中。”
“一个也没中。”
林瀚低下头。他教的学生,最好的一个,是个童生。
“你教六年,一个没中,你怎么办。”
“我考。”林瀚说,“我自己考。”
“考中了。”
林瀚点了一下头。
“你教学生教不出来,”他先没接下去,“你自己考出来了。”
“那你教他们什么。”
林瀚没接话。
“他们没学会。”
“没学会,你怎么办。”
林瀚说,他走了。考中了,他就走了。
“你走的时候,学生送你吗。”
“送。”林瀚说,“送到村口。”
“他们说什么。”
“他们说,先生说,读书是为了明理。”
“你答什么。”
“我没答。”林瀚说,“我上了轿。”
“学士是莆田人。”
林瀚看着他。
“福州到莆田,一百二十里。”
一百二十里。
“一百二十里,”林瀚说,“我走了三天。”
柯潜把茶碗搁下。
“你来做什么。”柯潜问。
“我来拜学士。”
“拜我做什么。”
“因为学士是福建人。”林瀚说,“福建人在京里,不多。”
柯潜看着窗外。
“有多少。”
“我数过。”林瀚说,“翰林院十四个人,福建人两个。”
“哪两个。”
“学士,还有我。”
柯潜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。
“你三甲。”
“三甲。”
“三甲进翰林,难。”
林瀚站着没动。
“我分到,翰林院。”林瀚说。
“翰林院。”
“庶吉士。”林瀚说,“没有品。”
“没有品。”
林瀚把名帖从袖子里抽出来。他二十三岁中举,三十三岁中进士。
柯潜看着他。
“八年。”林瀚说,考了三回会试。
柯潜看着他。
“你为什么来见我。”柯潜问。
“我想问学士一句话。”
“问。”
“学士在朝里,”林瀚说,“二十一年了。”
“二十一年。”
“学士怎么活的。”林瀚说。
柯潜站起来。他站起来。
茶碗搁在案上,谁也没动。
“我讲三件事。”
林瀚应了一声,学士讲。
“我不结党。”
林瀚把名帖按在桌上。
“不入门。”
“不结党。”他把话收住,“我不入谁的门。”
“有人护。”林瀚说。
“也有人拽。”
林瀚没接话。
“我不收钱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林瀚把茶碗端起来,又放下。
“二十一年。”
“不收钱。”柯潜答,“我二十一年,没收过一两。”
“一两也没有。”
柯潜把灯芯挑了一下。
“学士怎么过。”
“我俸禄。”他不再说了。他五品,一年一百二十石。
一百二十石。
“一百二十石,”他先没接下去,“够吃,不够用。”
“不够用怎么办。”
“我少用。”
林瀚把茶碗端起来。
“我做事。”
林瀚的手在膝盖上按了按。
“不躲。”
“做事。”柯潜答,“我做一件事,得罪一批人。得罪了,我不躲。”
林瀚看着他。
“你得罪了,人家不报复吗。”他问。
“报复。”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“报复过。”
林瀚问怎么报复。他说天顺七年有人参他‘琐屑苛细’,御批‘知道了,不必辩’。他不辩——参他的人要的就是他辩,一辩就跟着对方的话走,把事变成了话。
林瀚没接话。
“你要记住一句。”
林瀚说,学士说。
“事是做的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林瀚站在那儿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林瀚说。
他走了。走到门口,他回过头。
“学士。”
“我读律。”林瀚说。
“读律。”
“我要是断错了一条,怎么办。”林瀚说。
“审错了,”他把话收住,“你改。”
“改了,”林瀚说,“人家记着。”
“记着就记着。”
“学士不怕。”
“我怕。”他把话放慢,“我怕,我也改。”
林瀚看着他。
“学士,”林瀚说,“这句我记下了。”
他走了。那天下午,柯潜站在院里。
林瀚说的“福建人在京里两个”。
他站着。福建人在京里两个——一个是他,一个是新来的林瀚。莆田族里那两亩祭田,离家二十一年,不知过户了没有。当晚他就写了一封家书,问族里那两亩祭田到底过了没有、县里勘丈的人来过没有。
他站着。过了一会儿,他回屋。
他坐下。
他提笔。他在纸上写了一行。
“成化二年三月,林瀚来。福州人,三十三岁,三甲,庶吉士。”
写完,他把纸夹进书里。夹在《尚书》那一页。
那一页上,是“民惟邦本”。
他坐着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灯挪到墙角。
“学士,”林瀚说,“我下了轿,我回头看。”
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我的学生。”林瀚说,“他们站在村口。”
“站着。”
“我坐在轿里,”林瀚说,“我哭了一回。”
柯潜把灯芯挑了一下。
“林瀚,”柯潜说,“你哭什么。”
“我哭,”林瀚说,“我教了他们六年,我教他们的,我自己没做到。”
“什么没做到。”
“读书是为了明理。”林瀚说,“我读书,是为了考。”
柯潜没接话。
“林瀚,”柯潜说,“你明理了吗。”
林瀚没接话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瀚说。
“不知道,”他先没接下去,“你接着做。”
“接着做什么。”
“接着做官,”柯潜答,“做的时候,你慢慢就知道。”
林瀚站在那儿。
林瀚说:“学士,我记住了。”
门房来回:昨日有个福建同乡在巷口站了半晌,看了看门匾,没敢进来,走了。柯潜听了,让门房明日若再见那人,请进来喝碗茶——在京里,福建人本来就少。门房应了,说记住了。
第二日,林瀚又来了,还是站一个时辰。他把那封问祭田的家书又读一遍,回书上添一句:县里勘丈若再来,先稳住,等我回去。
他走了。柯潜把那行‘民惟邦本’的书合上。福建人在京里两个——一个他,一个新来的林瀚。他扣上灯罩。这一个,能在京里站几年。案上的茶凉了,面上结了一层膜。
茶凉了,他这盏茶还给谁续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