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回数一年。成化三年,七月。实录馆的誊清房,比正厅冷。
正本下月就要进呈,这一回誊的是副本,副本要送皇史宬。房里没有炭盆。手冻僵了,抄手们把笔在袖口里暖一暖再写。写错一个字,纸就废了;废纸不能扔,要交回库房销号,一页扣三文钱。
有个抄手一日废了七页,扣了二十一文,晚上蹲在院里哭。
房里摆十二张案,一案一人,一人一摞稿。稿是誊清的,字要写馆阁体,一笔不能错。誊清完了,进呈。
副本进呈,也有进呈的表。表上列名,按官阶排,也按在馆的年月排。柯潜的名,原排在第九。
腊月里校最后一遍。这一遍最要紧,错一个字,整部书就要重刻一页。柯潜校了三日,校出十七个字:九个是避讳写错,五个是笔画错,三个是人名错。
人名错的那三个,他核《登科录》,核《缙绅录》,核到第三个,发现那人天顺二年就死了,名字却还写在成化元年的表上。他把这一条另纸记下,交给副总裁。
腊月里,副总裁把表改了,把他挪到第三。
“柯学士。”副总裁姓刘,说,“你在馆两年,校的稿最多。排在第九,委屈了。”
“不委屈。”
“表已经改了,明日进呈。”
柯潜把表拿过来,看了一遍。
第一,监修李贤。第二,副总裁刘。第三,柯潜。
“刘老先生。”他说,“第三这个位子,我不能坐。”
“为何不能。”
“我在馆两年,校的稿,是馆里最多的;可写的稿,是馆里最少的。”柯潜答,“进呈的表,排的是写稿的人。写稿的人在第五、第六,我坐在他们前头,他们不服。”
“他们不敢不服。”
刘副总裁把表拿回去,手指在“第三”上按了一下。
“柯学士,你让出去,别人未必领情。”
“不要人领情。”
“那你要什么。”
“我要这部书里,没有一个错字。”
“一个错字,值什么。”
“值一条命。”柯潜答,“天顺元年被写进奸党的人,子孙要拿这部书翻案。书里错一个字,翻案就翻不动。”
“不敢不服,心里也不服。”他说,“心里不服,往后校稿就校不细。”
刘副总裁看着他。
“柯学士,这京里人人都往前挤。”
“我不挤。”
“你不挤,位子空出来,别人挤。”
“那就让别人坐。”他先没接下去,“我坐末位。”
刘副总裁的脸沉了。
“末位是抄手的位置。”
“抄手也校稿。”柯潜答,“我坐末位,名字还在表上。”
散值的时候,两个编修在廊下说话,声音不高,可听得见。
“表上你第几。”
“第六。原先是第九。”
“怎么挪的。”
“托了刘老先生一句。”
“我第五,也托了一句。”
“柯学士第三,是他自己让出来的。”
“让出来,我们才挪得动。”
两人笑了。柯潜从他们身边过,没有停。
表改回去了,柯潜排在最末,第十七。
进呈前一夜,馆里的人都回去歇了,柯潜还在誊清房。他把最后三页校完,把笔搁下,坐着不动。窗外的雪停了一会儿,又下起来。多年前在莆田,母亲还在,家里也下过这样一场雪。
他把手在袖子里搓了搓,站起来,把灯吹了。
腊月二十八,副本进呈。表摊在案上,皇上一份一份看。看到末位,他停了一下。
“这个柯潜。”皇上说,“是写凡例的那一个。”
“是。”李贤答。
“排在末位。”
“他自己请的。”
皇上把表翻回去,看了一遍。
“他校的稿,比写稿的人多。”皇上说,“排在末位,人家以为他无功。”
“臣劝过。”李贤说,“他不肯。”
皇上把表放下。
“赏。”他说,“赏他两部书,再赏他一个‘清’字。”
赏的书是《洪武宝训》与《为政要略》,两部,用黄绫包着,由内臣送到翰林院。送到的时候,院里的人都出来看。柯潜接了,跪下谢恩,起来时手在黄绫上按了一下,绫是凉的。
谢完恩,内臣把进呈的表交下来,要各人自己画押。柯潜翻到末位,自己那一行上有一道抹痕,横着。
“柯潜”两个字盖了半截。墨比旁边的字新,还没干透。
“这一行,谁抹的。”他问。
“回学士,表是誊清的,抹的人不记得了。”内臣说。
“抹了,不碍事。”他问。
“回学士,不碍。”内臣说,“赏是按名字发的。”
他按了一下抹痕,指腹沾墨。他在袖口擦净,提笔画押,押画在抹痕外头。殿里的人怔了一下。赏字,是极少的事。
散班后,刘副总裁走过来。
“柯学士,这一让,我们都没料到。”
“让不让,与旁人无关。”
“那与什么有关。”
“是排位。”柯潜答,“位子排错了,人心就散。人心散了,书就校不细。书校不细,三百年后的人,就会拿错字做文章。”
刘副总裁没有再说话。那一年春天,翰林院的人私下议论:柯潜这个人,越往前让,皇上越记得他。
一个编修当面问他:学士,你这是不是做给人看的。他说:做给谁看。
做给皇上看。他说:皇上看的是书,不是人。
编修说:书是人校的。他说:那就让人去看书。
有人不服,说这是“以退为进”。
这话传到柯潜耳里,他没有辩。他只说了一句:“退,是退给位子;进,是进给书。”
散馆之前,馆里发了一次赏:每人绢一匹,墨一锭。抄手们排队领,领到的人把绢搭在肩上。柯潜那一份,他让给了誊清房年纪最大的抄手。那抄手姓周,六十一岁,抄了三十年书,眼睛快看不见了。
四月,实录馆散馆。散馆前三日,誊清房的周抄手来找他,手里捧着一册稿。
“学士。”周抄手说,“这一册是我抄的,抄了四个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想求学士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想在末页写上我的名字。”
“馆里的规矩,抄手不列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抄手说,“我抄了三十年书,没有一册上有我的名字。”
柯潜看了他一会儿,把稿接过来,翻到末页。
“名字写在这里,不合规矩。”他说,“可这一册校样,我留着。你的名字,我写在纸背上。”
周抄手跪下,磕了一个头。
馆里的库房在皇史宬后头,三间,门是铁的,锁是两把。稿子入库要过秤,一斤不能少。库吏姓吴,管了二十年,认纸不认人。有一回少了一页,他站在门口把送稿的人拦下来,一页一页点,点到天黑。
散馆那日,抄手们把案上的稿收了,捆好,搬进库房。柯潜在誊清房里站了一会儿,看那十二张空案。
“柯学士。”一个抄手说,“往后还来不来。”
“不来了。”
“那我们这一屋子人,就散了。”
“散了,字还在。”他没有再说什么。
抄手把最后一捆稿搬出去,房里空了。
柯潜走到自己那张案前,把案上的笔洗了,笔挂上,砚台盖上。他做完这些,才走出誊清房。
门外下着小雨。
雨不大,落在台阶上,颜色深一层。他站了一会儿,把袖口拢紧,往翰林院的方向走。院里有人在收拾旧稿,纸捆堆在墙根,捆绳是新的。他从纸捆边上过,没有停。
走到半路,天晴了。
他把笔在砚里蘸了一下。
他蘸了墨,还是把那页揭下来,压在案角——先不写。写完这一卷,他要去找李贤问一句话。问什么,他还没想好。
这一句话,他问不问得出口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