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化四年,九月。
京城西边有一处讲会,设在旧庙里,一月开一次。
讲会的主讲,是一位章先生,江西人,年过五十,讲的是“心即理”。他讲的时候手里不拿书,眼睛看着众人,一句讲完,停一停,等听的人点头。
有一回讲“心外无物”,讲到“物”字忽然停下,指着窗外一棵树说:诸位看那棵树,树在,心也在。听的人都点头。
讲会的规矩,是主讲讲半日,听的人问半日。
问的人多,讲的人少。
有时一个问题问到天黑,答不上来,也不许含糊。
他讲得极好,声音不高,一句一句,像滴水。
那庙在城西,原来是座真武庙,神像搬到后院,前殿改作讲堂。
讲堂里摆三十几张矮凳,凳是各家带来的,高低不一。
来听的人,有生员,有举人,有两个做官的,也有几个开铺子的。
开铺子的坐在最后一排,听得最认真,散了还追着问。
这一日讲完,众人围着他不散。
有人提议:请翰林院的柯学士也讲一段。
柯潜推了两次,推到第三次,站起来了。
他从袖里取出一样东西,是一把稻穗,穗是干的,粒还没脱。
他把稻穗放在案上。案是庙里的旧供案,案面有一道裂缝。
众人看着那把稻穗,没有人说话。
“我不讲心。”他说,“我讲一样东西:米。”
庙里静了一静,有人笑。
“诸位。”柯潜说,“章先生讲心即理,我听了半日,觉得极好。可我这半日,肚子饿了两回。我想问一句:心即理,能不能煮饭。”
笑声大了。章先生也笑了,笑得客气。
“柯学士。”他说,“你这一问,是俳语。”
“俳语也好。”柯潜答,“俳语至少让人听得懂。”
“学士若要论学,请论学。”章先生说,“米与心,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不是一回事,可也不是两回事。”柯潜答,“人先要吃饭,才有力气讲心。讲了心,还是要吃饭。这两件事,一件在上,一件在下,缺一件,人就站不住。”
章先生没有说话。
出联的秀才姓方,二十岁,家里开染坊,手上还带着靛蓝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,凳子在砖地上刮了一声。
众人回头看,他脸不红,把袖子一挽。
“柯学士,你既说米,我出一联,请学士对。”
“请。”
秀才说:
“纸上文章,字字千斤,挑不动一担水。”
庙里静了。
这一联不好对,前半是文章,后半是力气,中间隔着一层。
柯潜站着,想了一会儿。
“田里稻子,粒粒辛苦,养得活百口人。”
庙里有人叫了一声好。秀才脸红了一下,退回去了。
章先生站起来,把袖子理了理。
“柯学士这一联,对得工。”他说,“可对子是对子,学问是学问。”
“章先生说得是。”柯潜答,“我今日不对学问,只对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这庙里的学,谁在供养。”柯潜答,“庙里的灯油,是城里商户捐的。捐钱的商户,一斗米卖二十文,一斗米里有三成是佃户的汗。诸位在这里讲心,讲得极好。
可外头有一百个人在挑水,才有这一盏灯。”
庙里没有人说话了。章先生看了他半晌。
“柯学士,你这话,是要拆讲会。”
“我不要拆讲会。”柯潜答,“我要讲会加一样东西。”
“加什么。”
“加一门课:去田里看一回。”柯潜答,“看水车怎么转,看稻子怎么割,看佃户交租怎么交。看完了,再来讲心。”
庙里静了很久,有人笑,笑声里带着不服。
一个老儒站起来。
“柯学士,读书人下田,成何体统。”
“体统在书里。”柯潜答,“书里写着‘民惟邦本’。本在田里,不在纸上。”
散场的时候,老儒在庙门口等他,把手里的书卷一收。
柯潜看他一眼,他先开口:我讲书四十年,没下过田。
他说:那明年下一回。老儒哼了一声,走了。
走到街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老儒坐下,没有说话。
庙门外有一棵槐,叶子落了一半,地上铺着一层。
散了以后,有六个年轻人跟着柯潜走。
走到街口,其中一个问他:学士,明日我们做什么。
他说:明日各自回家,把家里的账算一遍,算完再来。
六个人里,来了五个。
算账的纸交上来,四份是糊涂账,一份算得清。
算得清的那个,是染坊的伙计。讲会散了。
柯潜走出庙门,章先生跟出来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章先生。”
“我讲心三十年。”章先生说,“今日被你一问,问得我心里不服。”
“不服,是好事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不服,就会去想。”柯潜答,“想通了,你的心就更实;想不通,你的心就还是空的。”
章先生笑了,这一回笑得真。
“柯学士,你那副对子,我想抄回去,挂在书院里。”
“抄吧。”柯潜答,“不过要挂在下头,不要挂在上头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挂在上头,人进来就看见,看了就忘。”柯潜答,“挂在下头,人要低头才看见。”
十月里,讲会的人真去了田里。
去了十一个人,走了两个时辰,走到城南的水田。
田里的水刚放干,泥还软,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踝。
有人站在田埂上不肯下,说鞋是新做的。
柯潜没有劝,他自己下了田,走到水车边,把手放在车轴上,摸了一手的锈。
他回过头说:这车轴三年没换过油。
第二个月,讲会再开,来了四十多人,比上月多了十几个。
章先生讲完心,加了一段。
“上月柯学士说,要去看田。”他说,“我去了。我看了一日水车,看了一日割稻。看完,我改了一句话。”
“改哪一句。”
“我从前讲‘心即理’。”章先生说,“如今我讲‘心在事上’。事不做,心是空的。”
庙里静了。柯潜没有来。
他那一日在家晒书,院里的竹席铺了三张。
那一年秋天雨水多,书受潮,他一连晒了七日。晒书的时候,他把每部书翻一遍,翻到夹着批语的纸条,就抽出来看。有一张纸条是十年前的,纸上写着“此句可删”,是他自己写的,他看了半天,笑了。
城南的水田那年冬天开了两条沟,是讲会的人帮着挖的。有人把“看田”这一条记在纸上,传出去,第三个月,别的讲会也添了这一条。
有人把这话带到他家,他听完,笑了一下。
“章先生这个人,能改。”他说,“能改的人,讲什么都立得住。”
三月里,章先生托人送来一卷稿,是改过的讲稿,朱笔改的地方有六十多处。
柯潜把稿看完,挑出三处,写了批语送回去。
两人此后一年通了两回信,信里不谈学,只谈田里的水、佃户的租、学堂的束脩。
众人散的时候,稻穗还留在案上。
他回身把稻穗收起来,用纸包了。纸包刚收好,庙里的执事进来,手里一张单子:下月乡约,要请一位讲官。名单上头一个名字不是他,是章懋。执事补了一句:“荐的人是章懋。”
荐他的是章懋,不荐他的也是章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