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化四年,三月。
吏部考功司的门口,等候选官的人从廊下排到院里。
柯潜手里拿着一份荐举的文书,是他荐林瀚的。
林瀚今年三十五,福州人,成化二年中了进士,选了庶吉士,丁了忧,服满还没有缺。
柯潜在成化二年见过他一面,那时林瀚还是个穷书生,穿着一件洗白的青衫,坐在他门外的石阶上等了两个时辰。
荐举的文书,他只写了六行:
姓名,籍贯,年岁,出身,曾任,可用。
“可用”两个字,是吏部规定的格式,后面要填一句考语。柯潜填的是:性刚,能任事,不宜处闲。
林瀚在福州守了两年制。
这两年,他在乡塾教书,一年得束脩十二石。
他教过的学生,有中了举人的,有做了县丞的。
成化二年春,他挑着行李进京,走到城门下,坐在石阶上歇了半晌。
那一年他三十一岁,路过京城,去柯潜门下投了一份文稿。
门房说学士不在,他就坐在石阶上等,等了两个时辰,等到天黑。
柯潜回来,看了文稿,说:你的文章里有火气。
林瀚问:火气好不好。他说:火气能烧自己,也能照亮。
荐举的规矩,五年一次大计之后由堂官具题。柯潜不是堂官,只能具“咨”,由吏部转。咨文递上去,要过三道房:第一道登记,第二道核出身,第三道拟缺。
三道房走完,少说二十天。柯潜的咨文走了十九天。第十九天,第三道房的书吏把咨文退回来,说考语里“不宜处闲”四字与格式不合。柯潜把咨文取回,把“不宜处闲”改作“堪任繁剧”,再递。
这一改,多走了七日。文书递上去,第三天就有了回话。
回话不是给他的,是给都察院的。都察院一个御史姓何,上了一道弹章,弹他“荐举私人,不避嫌”。
弹章里有一句话,传得很快:
柯潜荐林瀚,林瀚是柯潜的门生。这话半实。
林瀚是他的门生——成化二年的庶吉士,是他教的。
教习二十八人,堂上讲过三月,单独说过话的,只有一回。
但这话传出去,就有人信。
第四天,林瀚自己上了一道疏。
疏是送到通政司的,抄本传到了翰林院。
柯潜拿到抄本,看了一遍,手停在纸上。
林瀚的疏,只有三百字:
“臣林瀚,福州人,为柯潜门下庶吉士。柯潜荐臣,臣未与闻;臣不敢受。乞并察柯潜荐举之私。”
翰林院的人围上来看,看完都不说话。
“柯学士。”一个编修说,“这个人,你荐他,他反手弹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知道不知道,这一道疏上去,你的面子就没了。”
“他知道。”他停了停,“他要的就是这个。”
“要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把火引到他自己身上。”柯潜答,“他若不推,御史就要查我;他一推,御史就得查他。查他,查不出东西——他是我教的,他的卷子我看过,干净。”
编修怔住了。
“那他得什么。”
“得一个清白。”他没有接下去,“也得一个官。”
这话说完没几日,吏部的回文下来了:
林瀚丁忧未满,不得授。柯潜被罚俸一月。
罚俸的告身送到翰林院,柯潜接了,签了字。
“柯学士。”送告身的吏员说,“你不申辩?”
“申辩什么。”
“御史那一道弹章,说你荐私人。你若申辩,说林瀚虽是门生,荐他不是徇私,不就完了。”
“完了完了。”柯潜答,“可林瀚的官也没了。”
吏员不明白。
“我一申辩,御史就要找别的由头。”柯潜说,“找一个由头,林瀚这个人就不能用了。他三十五岁,丁忧两年,不能再等。”
吏员走后,柯潜坐在案前,把林瀚的疏又看了一遍。
看到“臣请并治柯潜荐举之失”这一句,他停了很久。
四月,都察院会审。何御史坐在皇上,柯潜坐在下首。
会审的堂在都察院西廊,比刑部的堂小,可案上摆的东西多:一炉香,一册律,一方砚。审之前,书吏先念一遍弹章,念到“荐举私人”四个字,堂上有人抬头看柯潜。柯潜坐着,手放在膝上,没有动。
念完,何御史让他自辩。
他站起来,第一句说的是:臣荐林瀚,是门生,不是私人。
“柯学士。”何御史说,“你荐林瀚,荐表上只写六个字,是不是太轻。”
“格式如此。”
“格式如此,可考语是你写的。”何御史说,“‘性刚,能任事,不宜处闲’。这九个字,你凭什么写。”
“凭堂上讲过三月。”
“讲过三月,就敢荐人。”
“讲过三月,也敢弹人。”柯潜答,“老先生弹我,见过我几面。”
堂上有人低头。
“见过几回,为何敢写考语。”何御史问。
“见过一回,也看得出一件事。”柯潜答,“这个人穷了两年,不肯改行。”
书吏把这一句记下来,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。
堂下的皂隶换了一班岗,脚步声从廊下过去。
会审的记录归档,存都察院西廊第三柜。
何御史的脸沉了一下。
“柯学士,你不要绕。”
“我不绕。”柯潜答,“我只问一句:老先生弹我‘荐私人’,私在哪里。”
“林瀚是你的门生。”
“他是。”
“门生,就该避嫌。”
“避嫌,避到不敢荐人。”柯潜答,“那我说老先生荐过同乡,老先生避不避。”
堂上彻底静了。何御史站起来。
“柯潜,你放肆。”
“我放肆,是因为老先生先放肆。”他说,“荐一人,便是结党;弹一人,便是清议。这样下去,满朝没有一个人敢荐人,也没有一个人敢被荐。到了那时,官从哪里来。”
何御史说不出话。会审的结论,三天后下来:
柯潜罚俸一月,何御史罚俸半月。
林瀚丁忧未满,不得授;着服满赴部听选。
林瀚回福州前,来京里辞行,顺道到柯潜家。
两人坐在院里,中间一张小桌,桌上一壶茶。
“学士。”林瀚说,“我那一疏,你恨不恨我。”
“不恨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你那一疏,把我从火上挪开了。”柯潜答,“你自己站到火里去了。”
林瀚低头,茶没有喝。
“学士,我在福州守了两年制。”他说,“这两年,我看着一个个不如我的人做了官。我心里有过怨。”
“怨过,就不要紧。”柯潜答,“怨过还肯做事,才是能做事的。”
林瀚抬起头。
“学士,我回福州,这六年做什么。”
“抄律。”柯潜答,“守制六年,别空过。把《大明律》抄一遍,抄的时候想一想,哪一条最容易被人绕着走。”
“抄律,为什么。”
“抄了,你才知道官是怎么坏的。”柯潜答,“人坏了,都是从绕一条律开始的。”
林瀚站起来,深深一揖。
“学士,我记住了。”
林瀚走后,柯潜把桌上那壶茶自己喝了。
茶凉了。林瀚说完,退了一步,低着头。
他低着头。吏部的回文七天后到:
林瀚丁忧未满,不得授;着服满赴部听选。
柯潜看了两遍,第二遍才看见末尾那行小字——听选。
听选,是留了一条随时可撤的口子。
这条口子,什么时候会有人来拉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