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化二年,三月。文华殿开经筵。柯潜排在第三,前头两位讲完,皇上一直没抬眼。
殿不大。皇上今年十九,坐在正中,穿常服,没有戴冠。侍讲的官四人,他排在第三。
文华殿是皇上听讲的地方。殿里四张案,案上摊书,书是刻本的《尚书》,字大,行宽。讲官站着讲,皇上坐着听。讲之前,讲官要先把讲义呈上,一式两份,一份给皇上,一份给司礼监。
讲的时候不许坐,不许靠案,讲一句,停一停,等皇上点头。柯潜每次讲前,把讲义另抄一遍。抄的时候删了又删,把长得像文章的句子都删掉,只留能听懂的。
他还写一页小纸,纸上列着当日要讲的三个字:本、固、宁。讲完,那一页纸收进袖里,不带出殿。那一年他四十四岁。讲筵四人轮着,一人一日。轮到他,他前一夜睡不好,把书翻来覆去。
他娘在莆田,他写家书,信里说如今在宫里讲书。他娘回信只有一句:讲书就讲书,别讲人家不爱听的。
第一日,讲《尚书》。他讲《五子之歌》。
“《五子之歌》有一句。”他说,“民惟邦本,本固邦宁。”
皇上没有动。
“陛下。”柯潜说,“这一句,不是空话。国以民为本,民以食为天。”
皇上抬眼。
“先生往下讲。”
柯潜往下讲。他讲洪武年间的榜文,讲永乐年间的一次赈灾,讲正统年间福建的一次饥荒——那次饥荒,他亲眼见过。
“正统九年,莆田大饥。”他说,“米一石,价银一两二钱。县里有仓,仓里有谷,可不放。为什么。因为放谷要报,报要批,批要等。等了四十天,谷还在仓里,人已经死了三百多。”
皇上的手放在案上,没有动。
“先生,那些谷,后来放了没有。”
“放了。”柯潜答,“是一个知县自己放的。他放完,上了疏,说自己‘擅发仓廪,请治罪’。朝廷最后没有治他的罪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谷已经变成了人。”柯潜答,“人活着,罪就轻了。”
殿里静了一静。
一个侍讲在后头轻声咳了一下。柯潜没有停。
“陛下。”他说,“民惟邦本这一句,说起来容易。做起来,就是一道选择题:是先报,还是先放。选了先报,人死;选了先放,官死。”
皇上看着他。
“先生,你说哪个对。”
“臣说先放。”柯潜答,“官死一个,人活三百。这笔账,臣算得过来。”
散讲以后,司礼监的一个太监在廊下等他。太监姓刘,四十来岁,脸白,走路没有声音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刘公公。”
“学士今日讲的,重了。”
“重在哪里。”
“皇上年少。”刘太监说,“讲书,讲字句就好。那些死人的事,讲多了,皇上夜里睡不好。”
“睡不好,比睡得太好。”柯潜答,“睡得太好的人,不知道底下的人在饿。”
刘太监的脸僵了一下。
“学士,我劝一句。往后讲,讲浅些。”
“浅不了。”柯潜答,“《尚书》里的字,本来就深。臣要是讲浅了,就是骗陛下。”
刘太监看了他半晌,转身走了。走出几步,回头一句。
“学士,这宫里的话,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柯潜回直房,把另抄的那一份交上去。
司礼监的吏翻册子,翻到今日那一行,抬眼看他。
“学士这一份,方才已经有人替学士交了。”
柯潜把袖里那卷纸摸出来,摊在案上。封皮是新的,墨迹还湿。
“这才是我抄的。方才是谁交的?”
吏低下头,在那一行后头添了两个字:已交。
归档的册子一册一册,按日排,御批也抄在上头。柯潜的讲义,字写得小,行距宽,边上留白,给皇上写批。御批起初只有一两个字:是,非,问。
后来批得多了,有一回在“官多则取于民者众”旁边写了四个字:何以裁之。
柯潜看见了,没有答。下一次讲,他讲了半日“裁冗官”。经筵一年只开六个月,夏天热停讲,冬天冷也停讲。停讲的日子,他在家把讲过的东西重抄一遍,抄成一册,叫《讲余录》。
这一册没有刻,只有抄本。那一份讲义到底是谁替他交的,他后来问过两回,回回都说“册子上有”。册子上有,人就无须有了。
第二日,他照旧讲。
讲到“本固邦宁”,皇上忽然开口。
“先生,我有一问。”
“陛下问。”
“民若是本,何以税愈重。”
殿里一下子静了。四个侍讲都抬起头。
柯潜把书合上。
“陛下这一问,问到根上了。”他说,“臣答三句。”
“答。”
“第一句,税重,因为用多。用多,因为官多。官多,因为事多。事多,因为上头的令多。”
“第二句呢。”
“第二句,令多,因为不信任。上头不信任下头,就多派一个人去看着;多派一个人,就多一份俸,多一份俸,就多一分税。”
皇上的手在案上敲了一下。
“第三句。”
“第三句,臣不敢说。”
“说。”
柯潜抬眼,看了看殿角。殿角站着一个太监,正是昨日那位刘太监。
“第三句,臣说:税重,还有一个原因,是上头的人,不知道自己治下有几口人。”
殿里没人说话。
皇上笑了。笑得不大,可笑了。
“先生,你这话,我记下了。”
散讲的时候,四个侍讲一起退。走到殿门外,一个姓何的侍讲说了一句。
“柯学士,你今日这一讲,把我们都比下去了。”
“我不是来比人的。”
“不是比人,是什么。”
“是讲书。”柯潜答,“书里有一句,我讲一句。讲多了,是我的错;讲少了,也是我的错。”
何侍讲笑了一下,走了。
散讲之后,皇上常留讲官喝茶。茶是宫里的,汤色浅。有一回,皇上问起莆田的荔枝,他说荔枝一年结一次,熟的时候,孩子们守在树下,落一颗抢一颗。皇上听了,笑了很久。
这些事,司礼监的册子上不记,只有当时在场的人知道。
第三日,皇上没有让人讲书。他让四个侍讲坐在殿里,自己拿了一本《洪武宝训》,翻到一页。
“先生们。”他说,“这一页上,有一句话:‘守令贪酷,许民赴京面奏。’我想问,这一条,如今还行不行。”
没有人答。
皇上把书放在案上。
“柯先生,你说。”
柯潜站起来。
“陛下,这一条,行过。”他说,“洪武年间,有百姓绑了知县进京,太祖赏了百姓,办了知县。”
“如今呢。”
“如今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不行。”
“因为中间多了三层衙门。”柯潜答,“百姓要赴京,先过县,再过关,再过巡检司。三层里有一层不肯放,人就到不了京城。”
皇上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先生,你这些话,怎么不在朝上讲。”
“臣在朝上讲过。”柯潜答,“臣讲乡豪,讲学田,讲驿递。臣讲了三回,回回都被驳。”
“那先生还讲。”
“讲。”柯潜答,“臣讲一回,驳一回;驳一回,臣再讲一回。臣这辈子,只做这一件事。”
皇上把书合上。
“先生,朕在这位子上,你还肯不肯常来讲。”
殿里静得可怕。
柯潜跪下。
“陛下,臣不敢答这一句。”
“为何不敢。”
“因为臣讲的是书,不是话。”柯潜答,“陛下要听书,臣来;陛下要听臣的话,臣不能来。”
皇上看着他,看了半晌,忽然起身,走到他跟前,把他扶起来。
“先生,你起来。”
柯潜起来,头没有抬。
“先生,我今日不问你了。”皇上说,“我只记一句话。”
“陛下记哪一句。”
“官多,则取于民者众。”皇上说,“先生,这一句,我记一辈子。”
散讲以后,刘太监在殿外等他。
“柯学士,恭喜。”
“恭喜什么。”
“皇上今日,单独扶了学士一把。”刘太监说,“这宫里,扶一把,比赏十匹缎子重。”
“臣不敢受。”
“受不受,不在学士。”刘太监说,“在这宫里,谁看见了。”
柯潜没有再说话。他沿着宫墙走,走到午门,回头看了一眼文华殿的方向。
殿檐上落着一只鸟,站了一会儿,飞了。
那年冬天,皇上赏了他一部书,是《洪武宝训》,扉页上有一行字,是御笔写的:
“民惟邦本,官多为患。”
柯潜把书收进箱里,带回家。此后十年,这一页他翻了很多回。
那部书后来进了书箱。箱底压着另一件东西——天顺七年那把烧黑的锁。他每回开箱,先看见书,再看见锁。
书和锁放在一箱,他一辈子翻得开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