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顺八年,二月。
廷试。
李东阳进场了。
“学士。”
进场前一天,他来见柯潜。
“李东阳。”
“学生明日进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学生怕。”
柯潜抬起头。
“怕什么。”
“怕考不好。”
“明年再来。”他没有再说什么。
李东阳把帽子往下按了按。
“学生今年二十。”考生说。
“考了几回。”
“学生考了三回。”
柯潜把笔搁下。
“前两回呢。”
“学生都没进。”李东阳说。
“没进,是没中。”
李东阳低下头。
柯潜看着他。
“你为什么要考。”柯潜问。
李东阳看着他。
“学生想做事。”
“做什么事。”
“学生读了这么多书,总要做点事。”李东阳说。
柯潜把茶碗端起来。
“你听我一句。”
“学士说。”
“你别想做事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李东阳抬起头。
“不想做事,想什么。”
“想题。”柯潜答,“题问什么,你答什么。”
“答完呢。”
“你就出来。”
李东阳点了一下头。
“学生记住了。”考生说。
他走了。放榜那天,柯潜去了。他不是考官。
他是去看的。榜贴在礼部墙上。
他站在榜下。风把榜纸掀起一角。他把那卷发黄的旧作业用布包好,塞进书箱最里层——等归省那天带回家,给族里的孩子看。
有人问柯学士来做什么。柯潜说来看一个人——湖广茶陵的李东阳,跟他读过三年书。
榜上有名字。李东阳,二甲第一。后来有人传,说这二甲第一是柯潜私下打过招呼。这话传到柯潜耳朵里,他没辩——他连殿试都没去看。柯潜站在榜下。
“二甲第一。”柯潜说。
“好。”
他站着。过了一会儿,他从人群里看见一个人。那个人挤到榜前,抬头看。
目光停了停。
他转过身,脸上是笑的。
“李东阳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那个人转过头。
“学士。”
“你中了。”
“学生中了。”
“二甲第一。”
李东阳把帽子往上扶了扶。柯潜看着李东阳的脸。
十八岁。脸上是笑的。
“你高兴。”
“学生高兴。”
“高兴多久。”
李东阳怔了一下。
“学生不懂。”
“高兴三天。”他不再说了。
“三天?”
“三天。”柯潜答,“过了三天,你就得想,你怎么做这个官。”
李东阳把袖子往下扯了扯。
“学生记下了。”
柯潜没去看殿试。他在翰林院坐着。案上的砚池结了一层薄皮。他从架上翻出李东阳三年前抄过的那卷旧作业——纸边已经黄了,字还瘦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学士不去看?”
“不看。”柯潜答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我考过。”
对面的人应了一声,说学士考过。他说他二十九岁考过,在奉天殿写过‘不欺’,出来在丹陛上站着等了三天——那三天什么也做不了。
柯潜把茶碗搁下。
“李东阳今日也在等。”柯潜说。
“等三天。”
他坐着。
他坐着。过了一会儿,他起身。
“柯学士。”
那人问,去哪儿。
“去看看。”
那人问,看什么。
“等的样子。”
三天后,考完。二月,殿试。
一甲三名:彭教、罗璟、陆𬬩。李东阳,二甲第一。
“二甲第一。”
“他是庶吉士了。”
庶吉士是翰林院的。
李东阳来拜。
“学士。”
“李东阳。”
“学生中了。”
“二甲第一。”
李东阳把帽子扶了扶。
柯潜把茶碗放下。
“你想做什么。”他问。
“学生想做编修。”
“要等。”
“等多久。”
“三年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庶吉士三年,散馆考一等,才做得编修。
李东阳的手指在袖子上搓了搓。
“学生十八岁。”考生说。
十八岁。
“学生十八岁,”李东阳说,“三年,学生二十一。”
“刚开头。”他没有抬头。
李东阳看着他。
“学生想做点事。”考生说。
“做。”
“做什么。”
“你先学做事。”柯潜答,“做事学会了,做人有底。”
李东阳抬起头。
“这话,学生四年前听过。”考生说。
“十六岁。”
“学生跟学士说过一回。”李东阳说。
柯潜抬起头。
“你说,你想把该做的事做了,把不该做的事不做。”
李东阳低下头。
“我说什么了。”
“‘查三十七处错字,就是不该做的’。”李东阳说。
柯潜看着他。
“学生今日,还是这么想。”李东阳说。
“怎么想。”
“学生想,”李东阳说,“把事情做好,别得罪人。”
柯潜站起来。
“李东阳,”柯潜说,“你要得罪人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你要做事。”柯潜答,“你做事,就有人不让你做。”
“人家不让,学生不做。”
柯潜把茶碗一推。
“人挡你,你就缩着?那你来翰林做什么。”
李东阳没接话。
“学士,”李东阳说,“学生想,做小事,不得罪人。”
小事。
“小事。”李东阳说,“比如编一本书,抄一份档。”
柯潜看着他。
“李东阳,”柯潜问,“你抄一份档,抄错了,你改不改。”
“改。”
“你改,”柯潜答,“你就得罪了抄错的人。”
李东阳把帽子扶了扶。
李东阳说:“学士,抄错的人,是书吏。”
“书吏,”他把话收住,“书吏后头有人。”
李东阳没接话。
“李东阳,”他没有接下去,“我讲一个事。”
“学士讲。”
“天顺七年二月,”他把话放慢,“九十六个人。”
李东阳的手在膝盖上按了按。
“我上疏三条。”他把话放慢,“准了一条。”
“三条。”
柯潜把茶碗放下。
“一条留门不锁,两条不准。”
李东阳问,为什么不准。
“一条说‘兵丁不敢’,一条说‘费’。”
李东阳没接话。
“李东阳,”柯潜说,“我上疏,我得罪了谁。”
“得罪了……”
“得罪了兵部,得罪了户部。”他眼睛没有动,“得罪了两个衙门。”
“学士,”李东阳说,“你得罪了,你准了一条。”
“我没数。”
“那一条,”李东阳说,“救了几个人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”柯潜答,“我只知道,那一道缝留在那儿。”
李东阳站在那儿。
他回了一句:“学士,学生想问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学生想跟学士学。”李东阳说。
“学什么。”
“学学士做事。”
柯潜看着他。
“你要学我,你学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这个人,”柯潜答,“我一辈子没往上走。”
李东阳站着没动。
“我四十二岁,”他停了停,“我做翰林学士。”
“学士,”李东阳说,“学士是五品。”
“五品。”柯潜答,“我做了十三年官,五品。”
“学士不后悔。”
“有什么可悔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柯潜把灯芯挑了一下。送李东阳到巷口,回来他绕了一段路,路过贡院。东头那道门还留着一道缝,墙边新立的石碑上,九十六个名字刻得很深。风一吹,碑前的纸钱灰打了个旋。
“因为我做的事,我心里清楚。”
李东阳站在那儿,站了一会儿。
李东阳走了。过了些日子,有人站在门外——不是来谢师的。柯潜把那卷发黄的旧作业压回案头,伸手去拿门闩。闩是铁的,凉。
门外这个人,是来谢师,还是来讨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