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立将那张折好的契纸揣进怀里,粗布衣服的温热透过纸张传来,像揣着一团微弱的火。堂屋里很安静,油灯光在桌面上投下昏黄的光圈,林静敏坐在他对面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明天就要去谈,”李立说,“咱们得先把家底算清楚。”
林静敏点点头,起身走进里屋。片刻后,她捧着一个木匣子出来,匣子不大,边缘已经磨得光滑。她把匣子放在桌上,打开盖子。里面没有金银,只有几串铜钱,用细麻绳串着,还有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。
李立拿起铜钱,在手里掂了掂。铜钱碰撞发出沉闷的“叮当”声,带着金属特有的凉意。他数了数,七十一文。这是家里全部现钱。
“上次卖纱二十八文,”林静敏轻声说,“张婶的工钱还没给,三天九文。如果给完,剩六十二文。”
李立把铜钱放回匣子。木匣底部铺着一层干草,铜钱落在上面,声音被吸收了大半。
“棉花还有多少?”他问。
林静敏走到墙角,那里堆着几个麻袋。她解开最上面一个袋口的绳子,伸手进去抓了一把。棉花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白色光泽,纤维细密,带着淡淡的植物清香。她用手掂了掂,又放回去。
“这一袋还有大半,”她说,“总共三袋半。按现在的纺法,一袋棉花能出十五管纱。三袋半,就是五十二管左右。”
李立在心里计算。一管纱卖五文半,五十二管就是二百八十六文。听起来不少,但这是全部家当。而且纺这些纱需要时间——按现在的速度,四姐妹加上张婶,一天最多纺两管。五十二管,要纺二十六天。这期间,家里要吃饭,要买盐,要买油灯用的油。
“咱们一天吃多少粮食?”李立问。
林静敏走回桌边,拿起一张纸。纸上用炭笔写着些字,字迹工整但略显生涩——这是她学着记账后写的。
“一天两顿,”她说,“早上稀粥,晚上干饭。米面掺着吃,一天要三斤粮。一斤粮三文钱,一天九文。一个月二百七十文。”
李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。木桌表面粗糙,指甲划过发出“沙沙”的声音。
“盐呢?油呢?”
“盐一个月半斤,五文。灯油一个月两斤,十文。”林静敏看着纸上的数字,“还有菜,咱们自己种了些,但不够。一个月总要买些,算二十文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:“如果……如果有人生病,抓药最少要三十文。”
李立沉默了。
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,墙上的人影跟着晃动。堂屋的窗户关着,但夜风还是从缝隙钻进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远处传来狗叫声,断断续续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也就是说,”李立缓缓开口,“就算咱们不扩大,就按现在的样子纺纱卖纱,一个月挣的钱,刚够吃饭,刚够活下去。稍有意外——生病、纺车坏了、棉花涨价——就会入不敷出。”
林静敏点点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纸的边缘。纸已经有些发黄,边缘起了毛边。
“而且,”她补充道,“咱们现在只有两台新纺车,两台旧的。新纺车快,但铁件多,容易坏。旧的慢,但稳当。如果真要扩大生产,纺车不够。”
李立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户是用旧木板钉的,缝隙里能看到外面的夜色。天上有星星,稀疏地散落在深蓝色的天幕上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被风吹得微微晃动。
“周老板要二十管一个月,”他说,“按现在的速度,咱们得日夜不停地纺。就算把张婶也拉上,白天晚上轮着来,也勉强。”
“而且容易暴露,”林静敏走到他身边,“白天纺车声音大,村里人会听见。晚上点灯纺,油灯亮着,外面也能看见。”
李立转过身,看着她。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,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。她的眼睛很亮,里面映着跳动的火苗。
“所以你的意思是,”他说,“不扩大?”
林静敏摇摇头:“不。我的意思是,要扩大,但不能像周老板说的那样扩大。”
她走回桌边,从木匣里又拿出几张纸。这些纸更粗糙,是李立平时画图用的。她摊开一张,上面画着纺车的草图,线条凌乱,但能看出大概结构。
“你看,”她指着图,“新纺车之所以快,是因为这几个铁件——这个转轴,这个连杆,还有这个踏板。铁件结实,转得快,但也显眼。村里人一看就知道,这不是普通纺车。”
李立凑过去看。图纸上的纺车是他根据记忆画的现代珍妮纺车的简化版,虽然已经简化了很多,但核心的机械结构还在。在这个时代,这样的结构确实太扎眼了。
“如果……”林静敏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,“如果把这些铁件换成木头的呢?木头也能做转轴,做连杆,只是不如铁结实,容易磨损。但咱们可以多做几个备着,坏了就换。”
李立眼睛一亮。
“木头做的纺车,”他喃喃道,“看起来就和普通纺车差不多,只是结构稍微复杂点。外人看了,顶多觉得咱们手巧,改良了一下,不会想到是‘外面师傅’教的。”
“对,”林静敏点头,“而且木头做的,声音小。白天纺,村里人听见声音,也以为是普通纺车在转。”
她拿起炭笔,在图纸上画了几笔。她的手指纤细,但握笔很稳。炭笔在纸上划过,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。她在几个铁件的位置画了圈,在旁边写上“改木”。
“还有,”她继续说,“生产不能都放在咱们家。周老板要二十管,咱们一家做,太显眼。如果……如果分几个地方做呢?”
李立看着她:“分几个地方?”
“赵铁匠家,”林静敏说,“他媳妇也会纺纱。咱们可以请她在赵铁匠家后院纺,工钱给够。赵铁匠人实在,他媳妇也老实。而且赵铁匠家离咱们家不远,但又不在一个院子,外人不会把两家联系起来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还有张婶,她可以继续在咱们家纺。白天用旧纺车,晚上如果真要赶工,可以让她也来,工钱加倍。她缺钱,应该愿意。”
思路一下子打开了。
李立坐回椅子上,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。木桌表面粗糙,指甲划过发出“沙沙”的声音。
“十管一个月,”他计算着,“周老板抽半文,就是五文。棉花十斤,二十文。卖纱四十五文,净赚二十文。虽然少,但稳妥。”
“对,”林静敏说,“先试试水。行了再加,不行就退。”
“那周老板能答应吗?”李立问,“他要的是二十管。”
“我去谈,”李立说,“十管是少,但咱们纱线质量好,他亲戚应该愿意要。而且咱们承诺,如果做得好,下个月就加到十五管,再下个月二十管。给他个盼头。”
屋里又安静下来,但这次不是沉重的安静,而是思考的安静。
油灯的火苗稳定了些,光晕在两人脸上跳跃。林静敏的侧脸在光里显得柔和而坚定,李立则盯着桌上的图纸,眼睛里有光在闪动。
“还有棉花,”林静敏忽然说,“周老板说可以赊购,但咱们不能赊太多。赊多了,万一卖不出去,债就压身上了。”
李立点头:“先赊十斤。十斤棉花能纺十五管纱,咱们要交十管,剩五管自己卖,或者存着。”
他拿起炭笔,在另一张纸上写起来。字迹歪歪扭扭,但清晰可辨:
“一、每月供纱十管,质量如前。
二、棉花赊购十斤,按市价二十文计,纱卖出后扣还。
三、抽成每管半文,月结。
四、若合作顺畅,次月增至十五管,第三月二十管。
五、对外口径:李家女眷手巧,改良纺法,无外师。”
写完后,他放下笔,看着纸上的字。墨迹在油灯下泛着湿润的黑亮,像一条刚刚划出的小径,通向未知的前方。
“这样行吗?”他问。
林静敏凑过来看。她的呼吸轻轻拂过纸面,墨迹边缘微微晕开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点头。
“行。”
李立深吸一口气,把纸小心地折好,和之前那张契纸放在一起。两张纸叠在怀里,薄薄的,但感觉沉甸甸的。
“第二代纺车,”他说,“我得连夜画出来。”
他摊开新的纸,拿起炭笔。笔尖落在纸上,发出细微的“沙沙”声。他先画了一个大框架——纺车的主体结构,和普通纺车差不多,都是木架、转轮、纱锭。但在关键部位,他做了修改。
转轴,原本是铁制的细杆,现在改成硬木的,两端用铜套固定,减少磨损。连杆,原本是铁片,现在改成多层薄木板胶合,既轻便又有弹性。踏板,原本是铁板,现在改成厚木板,边缘包一层牛皮,踩起来更软。
他画得很仔细,每一个零件的尺寸都标在旁边。炭笔在纸上移动,线条从凌乱到清晰,一个简化版的第二代纺车渐渐成形。
林静敏坐在旁边看。她不懂机械,但能看懂大概。看着图纸上那些精巧的结构,她忽然想起小时候,父亲还在世时,也会在纸上画些东西——家具的图样,农具的改良。那时候,父亲也是这样,趴在桌上,一笔一画地画,母亲就在旁边陪着,灯一直亮到深夜。
“这个转轴,”李立指着图纸,“要用枣木或者檀木,这两种木头硬,耐磨。赵铁匠那儿应该有。”
“嗯,”林静敏轻声应道,“明天我去问问。”
“还有这个连杆,”李立继续说,“要用薄木板,一层层胶起来。胶要用鱼鳔胶,结实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在图纸旁边写备注。炭笔在纸上划过,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窗外的虫鸣声渐渐密了,此起彼伏,像在给这安静的夜晚伴奏。
画完纺车,李立又开始画生产布局的草图。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圈,代表自己家。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圈,代表赵铁匠家。两个圈之间画了一条线,表示联系。
“棉花从周老板那儿拿来,”他边说边画,“先放在咱们家。咱们家留一部分,纺十管里的一半。另一半棉花送到赵铁匠家,他媳妇纺另一半。”
他在两个圈旁边各写了一个数字:五。
“五管纱,一家纺五管,”他说,“这样就算有人查,也查不出全部产量。而且赵铁匠家纺的纱,可以让赵铁匠直接送到周老板那儿,说是他媳妇纺的,和咱们家没关系。”
林静敏看着图纸,眼睛越来越亮。
“这样好,”她说,“分散了,风险小了。”
“但工钱要给够,”李立说,“赵铁匠媳妇纺一管纱,咱们给她三文工钱。她一天能纺一管,一个月就是九十文。对她家来说,这是一大笔收入。”
“她会愿意的,”林静敏说,“赵铁匠家也不宽裕。”
李立点点头,继续在图纸上标注。他在赵铁匠家的圈旁边写了“三文/管”,在自己家的圈旁边写了“张婶二文/管,自家人不计”。
全部画完,他放下炭笔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,光线暗了些。李立拿起灯盏旁的铁签,轻轻拨了拨灯芯。火苗“噗”地一声窜高了些,光线重新明亮起来。灯油燃烧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,混合着纸张和墨的味道。
“都齐了,”李立看着桌上摊开的图纸和契约草稿,“明天,就去谈。”
林静敏也看着那些纸。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,那些线条和字迹仿佛有了生命,在纸上跳动,延伸,指向一个不确定但充满可能的未来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,”她说。
李立转头看她:“你去?”
“嗯,”林静敏点头,“有些话,女人说比男人说合适。周老板要是压价,我可以帮着周旋。”
李立想了想,点头:“好。”
两人又坐了一会儿,谁也没说话。夜更深了,窗外的虫鸣声渐渐稀疏,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,远远的,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。
李立把图纸和契约草稿一张张收好,叠整齐,用一块粗布包起来。布包不大,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。他把布包放在木匣旁边,和那七十一文铜钱放在一起。
“睡吧,”他说,“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林静敏站起身,腿有些麻,她轻轻跺了跺脚。地面是夯实的泥土,脚踩上去发出沉闷的“咚咚”声。她走到窗边,透过缝隙往外看。院子里一片漆黑,只有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微微晃动。
“会顺利的,”她轻声说,像是在对自己说,也像是在对李立说。
李立吹灭了油灯。
黑暗瞬间吞没了堂屋。但很快,眼睛适应了黑暗,月光从窗户缝隙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几道银白色的光斑。那些光斑很淡,很柔和,像水一样在地上流淌。
两人各自回屋。李立躺在炕上,睁着眼睛看着屋顶。屋顶是用芦苇编的,上面糊着泥巴。月光从屋顶的缝隙漏下来,在黑暗中形成几道细小的光柱。光柱里有灰尘在飞舞,慢悠悠的,像在做一场无声的梦。
他想起穿越前的生活。那时候,他整天对着电脑画图纸,设计各种机器。车间里机器轰鸣,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。同事们穿着工装,在流水线上忙碌,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,但也写着希望。
现在,他躺在这个陌生的时代,陌生的村庄,陌生的土炕上。身边没有机器,没有电脑,只有几张粗糙的纸,几支炭笔,和一个刚刚成型的、脆弱的梦想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他心里很踏实。
这种踏实,不是来自对未来的 certainty,而是来自对当下的把握。他知道自己有什么——七十一文钱,三袋半棉花,四台纺车,四个愿意跟他一起努力的女子。他也知道自己要做什么——画更好的纺车,谈更稳妥的合作,建更分散的生产网络。
这就够了。
他闭上眼睛,睡意渐渐袭来。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,他听见隔壁屋里传来轻微的响动——是林静敏在翻身。她大概也没睡着。
明天,太阳照常升起。
而他们,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