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,林静怡挎着竹篮走出院门。篮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八管棉纱,用粗布盖着。她深吸一口气,晨风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钻进鼻腔,凉丝丝的。
村道上已经有人影在走动。几个妇人聚在井边打水,木桶碰撞的声音“哐当哐当”响着。林静怡走过去时,她们停下说话,齐刷刷看向她手里的竹篮。
“静怡丫头,又去卖纱啊?”一个圆脸妇人笑着问,眼睛却盯着篮子。
林静怡点点头,脚步不停:“嗯,周老板那儿收。”
“哟,这篮子看着沉甸甸的,”另一个瘦高妇人凑近些,“你家这几天纺了不少吧?听说昨儿个族长都去你家了?”
林静怡心里一紧,脸上却挤出笑容:“族长是去看了看纺车。我家姐夫从外面请了师傅指点,改进了些法子,纺得快些。”
她特意把“请了外面师傅”几个字说得清晰些。这是昨晚商定的说辞——模糊,但能解释技术进步。
“外面师傅?”圆脸妇人眼睛一亮,“哪儿的师傅?贵不贵?”
“我也不清楚,”林静怡摇头,“姐夫找的人。师傅就指点了几日,教了些窍门就走了。”
她说完加快脚步,把妇人们的追问声甩在身后。晨雾在阳光里渐渐消散,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珠,被她的裙摆扫过,滚落在地,碎成细小的水光。
周记粮行的铺面已经开了。门板卸下靠在墙边,柜台后,周老板正拨着算盘珠子,“噼里啪啦”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。铺子里弥漫着粮食和干草混合的气味,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——墙角堆着的陈年麦子散发出来的。
“周老板。”林静怡走进铺子。
周老板抬起头,看见她,又看见她手里的竹篮,眼睛眯了眯:“静怡姑娘来了。今儿带了多少?”
“八管。”林静怡把篮子放在柜台上,掀开粗布。
八管棉纱整整齐齐码着,每一管都缠得紧实匀称,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白色光泽。周老板拿起一管,手指捻了捻纱线,又凑到眼前仔细看。
“这纱……”他沉吟着,“比上次的还好。”
他转身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木匣子,打开,里面是之前收的李家纱线。他把新旧两管纱并排放在一起对比。旧的纱线已经够匀称了,但新的这一管,线更细,更均匀,几乎看不到接头和粗节。
“你姐夫真请了师傅?”周老板问,眼睛没离开纱线。
“嗯,”林静怡点头,“师傅教了些新法子。”
“什么新法子?”
“我也不懂,”林静怡按照昨晚排练好的说,“就是纺车转得快些,棉条理得细些。师傅说,这样纺出来的纱才匀。”
周老板没再追问。他放下纱管,拿起算盘:“八管,按老价钱,三文半一管,二十八文。”
他从钱箱里数出二十八枚铜钱,一枚枚排在柜台上。铜钱碰撞发出“叮当”声,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。林静怡伸手去收钱,周老板却按住了她的手。
“静怡姑娘,”他压低声音,“让你姐夫来一趟。我有话跟他说。”
林静怡的手僵在半空。周老板的手掌粗糙厚实,按在她手背上,带着粮食的粉尘和汗味。
“什么事?”她问。
“好事,”周老板松开手,笑了笑,“跟你姐夫说,中午过来一趟。我在内室等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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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的日头正烈。李立走进周记粮行时,铺子里没什么客人。一个伙计在角落里筛麦子,扬起的粉尘在阳光里飞舞,像金色的细沙。粮食的气味更浓了,混杂着汗味和尘土味。
周老板从柜台后走出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李兄弟来了。里面说话。”
他掀开通往后院的布帘。李立跟着走进去,布帘落下,隔绝了前铺的声响和光线。内室不大,一张方桌,两把椅子,一个柜子。桌上摆着茶壶茶杯,茶是凉的,壶壁上凝着水珠。
窗户开着,但阳光被屋檐遮住大半,屋里显得昏暗。墙角堆着几个麻袋,散发出一股陈年谷物的闷味。
“坐。”周老板指了指椅子。
李立坐下。椅子是硬木的,坐上去硌人。周老板在他对面坐下,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。茶水是淡黄色的,飘着几片茶叶梗。
“李兄弟,”周老板端起茶杯,没喝,只是看着杯里的茶水,“你那纱线,我看了。”
“周老板觉得如何?”
“好,”周老板放下茶杯,“比镇上布庄收的还好。”
他从柜子里拿出两管纱,放在桌上。一管是李立家今天刚卖的,一管是镇上布庄常见的货色。两管纱并排放在一起,差别一目了然——李立的纱线更细,更匀,光泽更好。
“我有个亲戚,”周老板说,“在镇上开布庄。前几日我去看他,带了一管你家的纱。他看了,说这纱要是量足,他愿意收,价钱比在我这儿卖高三成。”
李立的心跳快了一拍。高三成——那就是四文半一管。八管纱就能卖三十六文,比现在多八文。
“不过,”周老板话锋一转,“我亲戚说了,量得大。一次至少二十管,而且每月要稳定供应。少了不行,断了更不行。”
李立没说话。他端起茶杯,茶是凉的,入口微苦。他慢慢咽下去,苦味在舌根蔓延。
二十管。一个月。
以现在四台纺车的产能,全力生产,一夜八管,三天就能凑够二十管。但问题是——他不能全力生产。白天要用旧纺车掩人耳目,只有晚上能用新纺车。而且,四姐妹和张婶都要休息,不能天天熬夜。
更重要的是,产量越大,暴露的风险越大。二十管纱,意味着更多的棉花原料,更多的人手,更多的运输,更多的环节可能出纰漏。
“李兄弟在犹豫?”周老板看着他。
“周老板,”李立放下茶杯,“二十管一个月,我能纺出来。但原料呢?棉花从哪儿来?”
周老板笑了。他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更深,像干涸的土地裂开的口子。
“原料我可以帮你解决,”他说,“我在县里有路子,能弄到棉花。价格公道,而且——可以赊。”
“赊?”
“对,”周老板身体前倾,压低声音,“你先拿棉花去纺,纺出纱来,卖给我亲戚。卖了钱,你再还我棉花钱。这样你不用先垫本钱。”
李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。木桌表面粗糙,有细小的木刺。
“那周老板图什么?”他问。
“抽成,”周老板直截了当,“你卖给我亲戚的纱,价钱是四文半一管。我从中抽半文。另外,棉花我按市价给你,但你要保证每月至少从我这儿拿二十斤棉花。”
李立在心里飞快地计算。
二十管纱,一管四文半,总共九十文。周老板抽半文一管,就是十文。棉花市价一斤大概两文,二十斤四十文。也就是说,如果一切顺利,他一个月能赚五十文。
五十文。
听起来不多,但要知道,普通农户一年到头,除去口粮和赋税,能攒下几百文就算不错了。一个月五十文,一年就是六百文——这还不算他自己零售的部分。
机会。
巨大的机会。
但风险同样巨大。
“周老板,”李立缓缓开口,“这事我得考虑考虑。”
“考虑什么?”周老板问,“嫌抽成高?半文一管,不多。我给你赊棉花,担着风险呢。你要是纺不出来,或者纱线质量不行,我亲戚不要,那棉花钱谁还?”
“不是嫌抽成高,”李立说,“是产量问题。二十管一个月,我能保证。但再多了,就难了。”
“那就先二十管,”周老板说,“做得好,再加。我亲戚那边,要的也不止二十管。镇上布庄生意好,一个月上百管都吃得下。”
上百管。
李立的手指停住了。
上百管纱,一个月就是四百多文。除去成本和抽成,净赚两百多文。一年就是两千多文——二两多银子。
在清河村,有二两银子家底的人家,已经算殷实了。
“李兄弟,”周老板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,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怕产量大了,惹人眼红,是不是?”
李立没否认。
“村里那些闲话,我也听说了,”周老板笑了笑,“说什么妖法,什么奇术。要我说,都是放屁。你有本事,纺的纱好,这是实打实的。他们眼红,让他们眼红去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后院,晾着几簸箕豆子,在阳光下泛着金黄的光。
“不过,”他转过身,背光站着,脸在阴影里,“你要是真想做大,光在村里不行。村里人眼皮子浅,见不得别人好。你得往外走。镇上,县里,那才是天地。”
李立沉默着。
周老板走回桌边,重新坐下:“这样,李兄弟。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。三天后,你给我个准话。要是愿意,咱们立个契,白纸黑字写清楚。要是不愿意,就当今天这话我没说。”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一支笔,一块墨锭。
“这纸笔留给你,”他说,“想好了,写个条子,让静怡姑娘带过来就行。”
李立看着桌上的纸笔。纸是粗糙的黄纸,边缘毛毛糙糙的。笔是秃了毛的旧笔,笔杆上还有裂痕。墨锭是劣质的,表面坑坑洼洼。
但就是这些简陋的东西,可能决定他未来几年的路。
“好,”李立站起身,“三天后,我给周老板答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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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周记粮行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阳光斜斜地照在村道上,把李立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走在影子里,脚步不紧不慢,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。
赊购棉花,包销纱线,抽成半文。
机会。
风险。
扩大生产需要更多人。张婶一个人不够,得再找帮手。但找谁?村里人现在对李家议论纷纷,愿意来帮工的人恐怕不多。就算愿意,能不能信得过?新纺车的秘密能不能守住?
原料运输。二十斤棉花,从县里运到村里,怎么运?谁运?路上会不会被人看见?看见了会不会问?
销售渠道。周老板的亲戚,可靠吗?万一纱线送去了,对方挑毛病压价怎么办?或者干脆不要了,那赊来的棉花钱怎么还?
问题一个接一个,像乱麻一样缠在一起。
李立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,停下脚步。槐树已经有些年头了,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,树冠如伞,投下一大片阴凉。树下有几个石墩,平时村里老人常坐在这儿聊天。
现在石墩空着。
李立在一个石墩上坐下。石墩被太阳晒得温热,隔着粗布裤子传来暖意。他靠着树干,闭上眼睛。
风从田野上吹来,带着稻苗的清香,还有远处水塘的湿气。蝉在树上鸣叫,声音嘶哑绵长,一声接一声,像在催促什么。
“姐夫?”
李立睁开眼。林静敏站在他面前,手里挎着个篮子,篮子里装着几把野菜。她额头上沁着细汗,脸颊被太阳晒得微红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她问。
“走走,”李立说,“想想事。”
林静敏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,把篮子放在脚边。野菜的清香飘出来,混着泥土的味道。
“周老板找你,说什么了?”她问。
李立把周老板的提议说了一遍。每一个细节,每一句话,每一个条件。他说得很慢,很仔细,确保没有遗漏。
林静敏安静地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一片野菜叶子。叶子被揪碎了,绿色的汁液染在指尖上。
李立说完,两人都沉默了。
风继续吹,蝉继续鸣。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,还有狗吠声。村子在夕阳里渐渐安静下来,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,笔直地升向天空,然后在半空中散开,融进暮色里。
“静敏,”李立开口,“你觉得呢?”
林静敏没立刻回答。她看着远处的炊烟,看了很久。
“机会很大,”她终于说,“一个月五十文,一年六百文。有了这些钱,咱们能盖新房子,能给静茹攒嫁妆,能……能过上好日子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“但风险也大,”她转过头,看着李立,“产量大了,秘密更难守。村里人现在就在议论,产量再大,议论会更凶。刘氏那些人,不会眼睁睁看着咱们发财。”
“还有周老板,”李立说,“他可靠吗?”
“周老板在村里开店十几年了,”林静敏说,“信誉还行。但他毕竟是商人,商人图利。他肯赊棉花,肯牵线,图的是抽成。要是哪天有更大的利,他会不会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明白。
李立点点头。这也是他担心的。
两人又沉默了。
夕阳渐渐沉下去,天边泛起橘红色的光。云彩被染成金红色,像烧起来的棉絮。暮色从田野尽头漫过来,一点点吞噬光亮。
“姐夫,”林静敏忽然说,“咱们回家吧。把妹妹们都叫来,一起商量。”
李立看着她。暮色里,她的脸有些模糊,但眼睛很亮,像两颗星星。
“好,”他说,“回家商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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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屋里,油灯已经点上了。
四姐妹围坐在桌边,李立坐在主位。桌上摆着周老板给的那张黄纸,那支秃笔,那块劣墨。还有一管今天刚卖的纱线,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李立把周老板的提议又说了一遍,这次是对着所有人说。
他说完,屋里安静下来。
油灯的火苗跳跃着,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灯油燃烧发出“滋滋”的轻响,还有灯芯偶尔爆开的“噼啪”声。
林静娴第一个开口:“姐夫,要是……要是咱们不答应呢?”
“不答应,”李立说,“就按现在这样,慢慢来。一天纺几管,卖几文,够吃够穿,但攒不下什么钱。万一有个病有个灾,就得借钱。”
“那要是答应呢?”林静怡问。
“答应,就得扩大生产。得再找人帮忙,得运更多棉花,得纺更多纱。赚的钱多,但风险也大。秘密可能守不住,村里人可能更眼红,周老板那边也可能出问题。”
林静茹小声说:“姐夫,我……我晚上可以多纺一会儿。我不困。”
李立笑了,伸手摸摸她的头:“傻丫头,光靠咱们几个熬夜不够。真要扩大,得找外人。”
“找谁?”林静敏问,“村里现在……”
“我知道,”李立说,“所以这事难。”
他又沉默了,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。木桌表面粗糙,指甲划过发出“沙沙”的声音。
“姐夫,”林静敏忽然说,“咱们能不能……分两步走?”
李立抬起头:“怎么说?”
“先答应周老板,但量少一点,”林静敏说,“不说二十管,先说十管。咱们先试试,看能不能做得来,看周老板的亲戚靠不靠谱。要是行,再加量。要是不行,损失也小。”
李立眼睛一亮。
“还有,”林静敏继续说,“找人帮忙,不一定非找村里的。赵铁匠那儿,他媳妇不是也会纺纱吗?咱们可以请她来,工钱给够,让她在赵铁匠家后院纺。这样既多了人手,又分散了地方,不容易暴露。”
李立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赵铁匠家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“对,”林静敏点头,“赵铁匠人实在,他媳妇也老实。而且赵铁匠家离咱们家不远,但又不在一个院子,外人不会把两家联系起来。”
林静怡也插话:“还有张婶,她可以继续在咱们家纺。白天用旧纺车,晚上……晚上如果真要赶工,可以让她也来,工钱加倍。她缺钱,应该愿意。”
思路一下子打开了。
李立坐直身体,眼睛里有了光。
“十管一个月,”他计算着,“周老板抽半文,就是五文。棉花十斤,二十文。卖纱四十五文,净赚二十文。虽然少,但稳妥。”
“对,”林静敏说,“先试试水。行了再加,不行就退。”
林静娴小声问:“那……那周老板能答应吗?他要的是二十管。”
“我去谈,”李立说,“十管是少,但咱们纱线质量好,他亲戚应该愿意要。而且咱们承诺,如果做得好,下个月就加到十五管,再下个月二十管。给他个盼头。”
屋里又安静下来,但这次不是沉重的安静,而是思考的安静。
油灯的火苗稳定了些,光晕在每个人脸上跳跃。林静敏的侧脸在光里显得柔和而坚定,林静怡的眼睛亮晶晶的,林静娴抿着嘴唇,手指在桌下绞着,林静茹则睁大眼睛,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?”李立问。
四姐妹互相看了看,然后一起点头。
“定了。”林静敏说。
李立深吸一口气,拿起桌上的秃笔。笔杆上的裂痕硌手,但他握得很稳。他蘸了墨,墨汁浓黑,在黄纸上落下第一笔。
字迹歪歪扭扭,但清晰可辨:
“立契人李立,愿每月供纱十管予周记粮行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