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东边山脊爬上来时,林静敏已经站在堂屋里了。
她手里拿着那张用炭笔写的分工安排,纸页在晨风中轻轻颤动。堂屋的门开着,院子里弥漫着清晨特有的清冽气息——露水打湿泥土的湿润味道,混着远处田野飘来的青草香。灶间传来静娴生火的声音,柴火在灶膛里“噼啪”作响,接着是铁锅与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。
“都起了吗?”林静敏的声音不高,但很清晰。
静茹从西厢房探出头,头发还散着,睡眼惺忪:“大姐,天还没全亮呢……”
“天亮了。”林静敏走过去,帮她梳理头发,“从今天开始,咱们得按规矩来。”
她说话时手指很轻,木梳一下一下梳过静茹的长发。静茹的头发很软,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棕色。林静敏用一根粗布条帮她扎好,打了个简单的结。
静怡从另一间屋子出来,已经穿戴整齐。她走到水缸边,用木瓢舀水洗脸。水很凉,泼在脸上时她轻轻吸了口气,然后用手掌抹去脸上的水珠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大姐,今天怎么安排?”
林静敏把那张纸贴在墙上,炭黑的字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:“照这上面来。静娴负责早饭和午饭,辰时前必须做好。静怡巳时去周记粮行送线,顺便打听棉花价格。静茹喂鸡、拾柴,午前完成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负责纺纱,辰时到午时三个时辰。”
静茹眨眨眼:“那我做完活儿呢?”
“做完活儿,可以来帮我理线。”林静敏说,“但不能碰纺车,你还小,手上没准头。”
静茹撅了撅嘴,但没说什么。
早饭是稀粥和咸菜。粥熬得很稠,米香混着柴火的烟火气,在堂屋里弥漫开来。咸菜切得很细,用一点香油拌过,咸香中带着一丝微酸。王氏坐在桌边,慢慢喝着粥,眼睛不时看向墙上的分工安排。
“这样好。”她轻声说,“有规矩,才不乱。”
李立从院子里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木盆,盆里装着刚打上来的井水。水很清,能看见盆底木纹的纹路。他把盆放在墙角,用布巾擦了擦手,在桌边坐下。
“今天我去找赵叔。”他说,“谈第二台纺车的事。”
林静敏抬头看他:“钱够吗?”
“不够。”李立很直接,“所以得赊。”
堂屋里安静了一瞬。只有喝粥的声音,碗筷碰撞的轻响。窗外传来鸟叫声,清脆的,一声接一声,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。
静娴小声说:“赵叔会答应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立说,“但得试试。”
他喝完最后一口粥,把碗放下。碗底与桌面碰撞,发出“笃”的一声轻响。他站起身,走到墙角那堆棉花前——只剩薄薄一层了,白色的棉絮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。
“这些棉花,还能纺一天。”他说,“今天必须买到新棉花。”
林静敏也站起身:“我去找张婶。”
王氏抬起头:“张婶?”
“村西头的张寡妇。”林静敏说,“她丈夫前年病死了,留下两个儿子,一个十岁,一个八岁。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,日子过得紧。”
王氏想了想:“我记得她。人倒是勤快,就是命不好。”
“我想请她来帮忙。”林静敏说,“每天来半天,帮忙弹棉花、做饭。管一顿午饭,再加两文工钱。”
堂屋里又安静下来。
这次是王氏先开口:“两文……是不是少了点?”
“不少了。”林静敏说,“村里帮工,一天也就五文。她只来半天,还管饭。”
李立点点头:“可以试试。但有个问题——弹棉花得用工具,咱们有吗?”
“张婶家有。”林静敏说,“她丈夫以前会点木工,家里有弹棉花的弓和槌。我跟她说好了,工具她自带,咱们出棉花。”
李立看着她,眼神里有赞赏:“你想得很周全。”
林静敏微微低头,没说话。但她的耳根有些红,在晨光里看得分明。
早饭过后,各人开始按分工行动。
静娴收拾碗筷,碗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动作很麻利,洗碗的水声“哗啦啦”的,混着灶膛里柴火燃烧的“噼啪”声。静茹拎着小竹篮去后院喂鸡,鸡群“咯咯”叫着围上来,啄食她撒下的谷粒。静怡在整理昨天纺好的线,线团在手里转动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李立出门了。
他沿着村中的土路往赵铁匠家走。路两旁的庄稼已经长得很高了,玉米叶子在晨风里“沙沙”作响。露水还没完全干,叶尖上挂着细小的水珠,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。远处传来牛叫声,悠长的,混着农人吆喝牲口的声音。
赵铁匠家在东头,离得不远。
李立走到院门口时,赵铁匠正在打铁。炉火烧得很旺,红色的火焰在炉膛里跳跃,映得赵铁匠的脸一片通红。铁锤敲打在烧红的铁块上,“叮当”作响,火星四溅。空气里弥漫着煤炭燃烧的焦味,混着铁腥气。
赵铁匠看见李立,手里的铁锤没停:“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李立站在院门口,等他把那块铁打完。
铁块在砧板上渐渐成形,是一把锄头的刃口。赵铁匠的动作很稳,每一锤都落在该落的地方。铁块从暗红变成橙红,再变成暗红,最后被扔进水桶里。
“嗤——”的一声,白汽腾起。
赵铁匠用布巾擦了擦汗,走到院门口:“有事?”
“想再打一套纺车的轴承和飞轮。”李立说。
赵铁匠看了他一眼:“钱带够了?”
“没带够。”李立很坦然,“所以想跟您商量商量,能不能赊一部分。”
院门口安静下来。
远处有鸡叫声,有狗吠声,有孩童嬉闹的声音。但这些声音都显得很远,很远。赵铁匠盯着李立,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亮。他的脸上有汗,顺着皱纹往下淌,在下巴处汇成汗珠,滴落在地上。
地上是泥土,汗珠滴下去,很快就被吸收了,只留下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。
“赊多久?”赵铁匠问。
“一个月。”李立说,“一个月内,我分三次付清。第一次十文,第二次十五文,第三次十五文。总共四十文,跟上次一样。”
赵铁匠没说话。他转身走回炉子旁,用铁钳夹起一块新的铁块,扔进炉火里。铁块在火焰里渐渐变红,从黑色变成暗红,再变成橙红。
“你知道村里人怎么说你吗?”赵铁匠突然问。
李立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“说你走了狗屎运。”赵铁匠说,“娶了四个如花似玉的媳妇,还能纺线赚钱。”他顿了顿,“也有人说,你那纺车有古怪,不然怎么能纺那么快?”
李立心里一紧,但脸上没表现出来:“赵叔觉得呢?”
赵铁匠转过头,看着他:“我觉得你那纺车确实有古怪。”他说,“但不是邪门的那种古怪。是……聪明的那种古怪。”
他拿起铁锤,开始敲打那块烧红的铁。
“叮当、叮当、叮当……”
铁锤有节奏地落下,火星飞溅。赵铁匠一边打铁一边说:“我打了一辈子铁,见过的东西多了。你那纺车的轴承,做得比普通纺车精细。飞轮的平衡也好,转起来稳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些东西,不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。”
李立没说话。
赵铁匠继续说:“所以我相信你。相信你能赚钱,能还得起钱。”他停下铁锤,看着李立,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下次你再有什么新想法,新图纸,得先让我看看。”赵铁匠说,“我不白看,该给的工钱照给。但我想看看,那些古怪的东西是怎么想出来的。”
李立笑了:“行。”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赵铁匠把打好的铁块扔进水桶,又一声“嗤——”响,“轴承和飞轮,我三天后给你。工钱,按你说的,一个月内付清。”
“谢谢赵叔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赵铁匠摆摆手,“我是生意人,不做亏本买卖。你要是还不上钱,我就把你那纺车拆了抵债。”
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李立听得出,那是玩笑话。
真正的威胁,不会用这种语气说出来。
李立离开赵铁匠家时,太阳已经升得更高了。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路边的野草上,露水已经干了,草叶在阳光下泛着油绿的光。远处田里,有农人在锄草,锄头起落的声音,混着风吹庄稼的“沙沙”声。
他沿着土路往回走,心里盘算着。
四十文工钱,分三次付。第一次十文,他手里有四十七文,付了这十文,还剩三十七文。买棉花要多少钱?昨天静敏说六文一斤,如果买五斤,就是三十文。还剩七文,要留出给张婶的工钱——一天两文,如果雇十天,就是二十文。
不够。
远远不够。
他走到村西头时,看见林静敏从一户人家院子里走出来。
那是张婶家。院子很小,土墙有些塌了,用树枝勉强撑着。院子里晾着几件破旧的衣服,在风里轻轻摆动。张婶送林静敏到院门口,两人说了几句话,张婶连连点头,脸上带着感激的笑。
李立站在路边的槐树下,等林静敏走过来。
槐树很高,树冠很大,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。树上有知了在叫,“吱——吱——”的,一声接一声,在午前的空气里显得格外聒噪。树荫很凉,站在下面能感觉到温度明显低了一些。
林静敏走过来时,脸上带着轻松的表情。
“谈成了?”李立问。
“谈成了。”林静敏说,“张婶答应了。从明天开始,每天巳时来,未时走。管一顿午饭,每天两文工钱,十天一结。”
“她没嫌工钱少?”
“没有。”林静敏说,“她说两文不少了,够买一斤米。而且管饭,能省下家里的粮食。”她顿了顿,“她还说,谢谢咱们给她活计做。”
李立点点头:“那就好。”
两人沿着土路往回走。路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走,李立走在前面,林静敏跟在后面。路两旁的野草长得很茂盛,草叶擦过裤腿,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。远处有孩童在玩耍,笑声清脆,像铃铛一样。
“赵叔那边呢?”林静敏问。
“答应了。”李立说,“三天后拿轴承和飞轮。工钱分三次付,一个月内付清。”
林静敏轻轻松了口气:“那就好。”
两人走到家门口时,静怡正好从周记粮行回来。她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,布袋里装着什么东西,沉甸甸的。看见李立和林静敏,她快步走过来,脸上带着笑。
“哥,大姐,我打听到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棉花价格。”静怡说,“周老板说,最近棉花收成好,价格降了。现在五文半一斤,如果买得多,还能便宜。”
李立眼睛一亮:“能便宜多少?”
“如果买十斤以上,五文一斤。”静怡说,“周老板还说,如果咱们以后经常买,他可以给咱们留好的,不掺次货。”
堂屋里,三人围坐在桌边。
李立把剩下的铜钱倒在桌上,黄澄澄的,一共四十七枚。他把铜钱分成三堆:第一堆十枚,第二堆三十枚,第三堆七枚。
“这十文,三天后给赵叔。”他指着第一堆,“这三十文,今天去买棉花。买六斤,三十文正好。”他指着第二堆,“这七文,留着应急。”
林静敏看着那七文钱:“张婶的工钱呢?”
“十天一结,二十文。”李立说,“十天后,咱们应该已经纺出不少线了。卖线的钱,应该够付工钱。”
静怡眨眨眼:“那要是卖不掉呢?”
“卖得掉。”李立很肯定,“周老板昨天不是说了吗?咱们的线好,他有多少收多少。”
话虽这么说,但堂屋里的气氛还是有些凝重。
那七文钱太少了。少到经不起任何意外——万一生病了呢?万一纺车坏了呢?万一棉花买回来发现质量不好呢?
任何一点意外,都可能让这个刚刚起步的小工坊垮掉。
林静敏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说:“我有个想法。”
“什么想法?”
“咱们可以把纺纱的地方,挪到里屋去。”林静敏说,“里屋没有窗户,只有一扇门。张婶来的时候,让她在外屋弹棉花、做饭。纺纱的活儿,咱们关起门来做。”
李立看着她:“你是怕……”
“怕人看见。”林静敏很直接,“咱们的纺车跟别人不一样。如果被人看见了,难免会有人眼红,有人打听。”她顿了顿,“张婶人虽然老实,但万一说漏嘴呢?还是小心点好。”
李立想了想,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”
静怡也说:“大姐想得周到。”
事情就这么定了。
下午,李立和静怡去周记粮行买棉花。周老板很热情,称了六斤棉花,都是上好的白棉,棉絮又长又软。他还特意多抓了一把,说是“添头”。
“李兄弟,以后有货,尽管送来。”周老板笑着说,“咱们合作愉快。”
李立付了三十文钱。铜钱从手里递出去时,他感觉到一种实实在在的重量——那是钱的分量,也是责任的分量。
六斤棉花,装在一个粗布袋里。布袋很沉,李立扛在肩上,能感觉到棉花柔软的触感,透过布袋传到肩膀上。静怡跟在他身边,手里拎着周老板送的一小包饴糖——说是给孩子们尝尝。
回去的路上,夕阳开始西沉。
天空从湛蓝变成橙红,云朵被染成金红色,像烧着的棉絮。远处的山峦在夕阳里变成深紫色,轮廓清晰而柔和。路边的庄稼在晚风里轻轻摇摆,叶子摩擦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像在低声交谈。
静怡剥了一块饴糖放进嘴里,甜味在舌尖化开。
“哥,”她突然说,“咱们真的能成吗?”
“能。”李立说。
“为什么这么肯定?”
“因为咱们没有退路。”李立说,“没有退路的人,只能往前走。”
静怡沉默了。她看着路前方,看着夕阳,看着远处村落的屋顶,看着袅袅升起的炊烟。那些炊烟是青灰色的,在橙红的天空里缓缓上升,最后消散在暮色里。
家家户户都在做饭。
家家户户都在过着自己的日子。
而他们的日子,从明天开始,会有一点不一样。
第二天一早,张婶来了。
她来得很准时,巳时刚到,就出现在院门口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,袖口和衣襟都打了补丁,但补丁缝得很整齐,针脚细密。她手里拿着一个布包,布包里装着弹棉花的弓和槌。
林静敏迎出去:“张婶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张婶的声音有些拘谨,“没来晚吧?”
“没晚,正好。”林静敏引她进院子,“先喝口水。”
张婶在堂屋里坐下,王氏给她倒了碗水。水是井水,很凉,碗是粗陶碗,碗口有些磕碰。张婶双手接过,小口小口喝着,眼睛悄悄打量着堂屋。
堂屋很简陋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地面扫过了,桌椅擦过了,墙角那堆棉花用布盖着,盖布洗得很干净。墙上贴着一张纸,纸上写着字,张婶不识字,但能看出那是规矩。
“张婶,”林静敏说,“今天的活儿,主要是弹棉花。”她掀开盖布,露出那六斤棉花,“这些棉花,要弹松了,才能纺线。”
张婶点点头:“我晓得。弹棉花我在行。”
她打开布包,取出弹棉花的弓和槌。弓是竹制的,弦是牛筋,已经用得有些发黑。槌是木制的,手柄磨得很光滑,能看出经常使用的痕迹。
张婶把棉花铺在一块木板上,开始弹。
“嘣——嘣——嘣——”
弓弦振动的声音,在堂屋里响起。那声音很特别,低沉而绵长,像某种古老的乐器。棉絮在弓弦的振动下渐渐松开,从紧实的团块变成蓬松的云朵。细小的棉尘飞扬起来,在从门口照进来的阳光里,像金色的微尘。
张婶的动作很熟练。她一手持弓,一手握槌,槌敲在弓弦上,力道均匀,节奏稳定。棉絮在她手下一点点变得蓬松,变得柔软,变得轻盈。
林静敏看了一会儿,放心了。
她转身走进里屋。里屋已经布置好了——纺车摆在最里面,墙角放着理好的棉花,地上铺了草席,坐着纺纱不会太凉。静娴和静茹已经在里面了,静茹在理线,静娴在检查纺车。
“大姐,”静娴小声说,“张婶弹得真好。”
“嗯。”林静敏说,“所以咱们得好好纺,不能辜负了这么好的棉花。”
她关上门。
里屋没有窗户,门一关,光线就暗了下来。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光,细细的,像金色的线。纺车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,木制的框架泛着暗沉的光。
林静敏在纺车前坐下,手放在纺轮上。
她开始纺纱。
纺轮转动的声音,“嗡嗡”的,在安静的里屋里显得格外清晰。棉线从棉条里抽出来,细细的,均匀的,在纺轮上缠绕,渐渐变成线团。线团在手里转动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,像春蚕食叶的声音。
静娴在旁边理棉花,把弹松的棉絮搓成棉条。她的动作很轻,棉絮在她手里变得柔顺,变得整齐。静茹在理线,把纺好的线绕成线团,线团在她手里渐渐变大,变得饱满。
里屋很安静。
只有纺轮转动的声音,棉絮摩擦的声音,线团滚动的声音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形成一种奇特的节奏,稳定而持续,像心跳,像呼吸。
外屋,张婶还在弹棉花。
“嘣——嘣——嘣——”
弓弦振动的声音,透过门缝传进来,低沉而绵长。那声音和纺轮转动的声音,形成一种奇妙的呼应——一个低沉,一个清脆;一个绵长,一个短促;一个在外,一个在内。
像两个世界,被一扇门隔开,却又通过声音,连接在一起。
中午,林静敏出来做饭。
张婶已经弹好了两斤棉花,棉絮蓬松得像云朵,堆在木板上,白白的一大团。她额头上都是汗,用袖子擦了擦,继续弹第三斤。
“张婶,歇会儿吧。”林静敏说。
“不累。”张婶说,“这点活儿,不算什么。”
林静敏去灶间做饭。米是昨天买的,很新鲜,淘洗时水很清。菜是静茹早上从菜园里摘的,青菜很嫩,叶子绿油油的。她切了肉——很小的一块,切成薄片,和青菜一起炒。
油下锅时,“滋啦”一声响。
香气立刻弥漫开来。肉香混着菜香,混着油烟味,在灶间里翻滚。锅铲与铁锅碰撞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灶膛里的柴火“噼啪”作响,火光在灶膛里跳跃,映得林静敏的脸一片暖红。
午饭很简单:米饭,炒青菜肉片,咸菜。
但张婶吃得很香。她吃了两碗饭,菜也吃了很多。吃完后,她主动收拾碗筷,拿到井边去洗。井水很凉,她的手浸在水里,能感觉到刺骨的凉意。
但她脸上带着笑。
那是满足的笑,是有了活计、有了收入、有了盼头的笑。
下午,张婶继续弹棉花。林静敏回到里屋,继续纺纱。纺轮转动的声音,“嗡嗡”的,一直持续到未时。
未时一到,张婶准时离开。
她走的时候,林静敏给了她两文钱。铜钱放在她手里,黄澄澄的,还带着体温。张婶紧紧攥着那两文钱,连连道谢。
“明天我还来。”她说,“一定准时。”
“好。”林静敏送她到院门口。
张婶沿着土路往西走,身影在夕阳里渐渐变小,最后消失在路的拐角。
林静敏站在院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,才转身回屋。
她不知道的是,就在张婶离开后不久,有一个人从路边的树后走了出来。
是刘氏。
刘氏站在树下,看着李立家的院门,看了很久。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很亮,亮得有些吓人。她看见张婶从李家出来,看见张婶手里攥着什么东西,看见张婶脸上带着笑。
她还听见了声音——从李家传出来的声音。
不是说话声,不是做饭声,而是一种奇怪的“嗡嗡”声,低沉而持续,像蜜蜂飞舞的声音。但那声音比蜜蜂飞舞的声音更规律,更稳定,更像……机器转动的声音。
刘氏皱起眉头。
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往村东头走去。
脚步很快,很急。
像要去告诉什么人,像要去求证什么事。
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