玻璃门在身后合拢,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,将走廊里残留的那缕雪松香气彻底隔绝。
第一会议室内的空气略显凝滞,中央空调出风口传来轻微的嗡嗡声,宛如某种低频的警告。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人,董事们大多身着深色西装,神情肃穆,仿佛置身于一场葬礼,而非项目初选公布现场。
姜眠没有看任何人。
她径直走向后排预留的位置。那里有一把黑色高背皮质椅,足以遮挡大部分视线。落座时,她动作极轻,脊背挺直,双手交叠置于膝头,指尖微微用力,指节泛白。
她并未佩戴耳机。
周围嘈杂的低语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,甚至有人刻意放大的咳嗽声,都清晰地钻入耳膜。若是换作三天前,这种感官过载足以让她胃部痉挛,甚至引发干呕。但此刻,她只是调整了呼吸,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空荡荡的主位上。
那种熟悉的逃避本能仍在,像一层薄雾笼罩心头,但她选择不去触碰。
周曼丽站在讲台旁。
今日她身着一套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职业套装,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,面容冷峻,透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感。她手中握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,因用力过猛,指节显得有些发青。
会议室里的窃窃私语渐渐平息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周曼丽手中的名单上,眼神中交织着期待、嫉妒与冷漠。
赵无极坐在前排右侧,正对着姜眠的方向。
他依旧盘弄着那两颗核桃,“咔哒、咔哒”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他嘴角挂着标志性的虚伪笑容,眼神却阴鸷地盯着姜眠的背影,仿佛在等待一只待宰羔羊露出破绽。在他看来,姜眠这次必死无疑。伪造的证据已经送出,心理战的阴影早已笼罩,董事会那些老狐狸虽然势利,却更怕惹麻烦上身。一个“精神不稳定”且“涉嫌抄袭”的设计师,谁敢用?
姜眠感觉到那道目光如毒蛇般缠绕在背上,凉意沁骨。
她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侧脸,调整了一下鼻梁上的细银边眼镜。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光,恰好挡住了背后那道令人不适的视线。
周曼丽清了清嗓子。
“各位董事,各位同事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穿透力却极强,瞬间压下了所有杂音,“经过人力资源部三轮筛选,以及技术委员会的初步评估,‘城市文化中心’项目的初选名单现已确定。”
她停顿了一秒,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姜眠身上,停留时间不过半秒,却足够让姜眠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——那是惊讶,也是认可。
“本次初选入围者,共两位。”
周曼丽翻开文件夹的第一页,语气平稳地念道:
“第一位,赵无极院长。”
台下响起几声零星的掌声,多为礼节性。赵无极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,他停下手中转动的核桃,身体微微后仰,摆出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。他甚至没看姜眠一眼,仿佛这个结果理所当然。
紧接着,周曼丽翻到了第二页。
“第二位,姜眠设计师。”
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,会议室里出现了一秒钟的死寂。
随即,哗然声如潮水般涌起。
“什么?姜眠?” “怎么可能?她连大型公建业绩都没有!” “是不是搞错了?之前不是说……” “嘘,小声点,周总监还没说完呢。”
议论声此起彼伏,像是一群被惊扰的麻雀。许多同事面面相觑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。在他们预设的剧本里,姜眠应该已经被淘汰,最好是被扫地出门,给赵无极腾位置。没想到,这位平日里唯唯诺诺、存在感极低的女设计师,竟然真的杀出了一条血路。
姜眠依然端坐在原位。
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,既没有因意外获胜而产生的狂喜,也没有因众人注视而产生的慌乱。她只是静静地坐着,看着周曼丽合上文件夹,听着那些充满质疑和震惊的窃窃私语。
这些声音不再像刀子一样割裂她的神经,反而变成了一种背景噪音。她甚至觉得有些好笑——原来,当一个人真正站稳脚跟时,外界的喧嚣不过是风过耳畔。
赵无极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他猛地转过头,死死地盯着姜眠。那双眼睛里充满了不甘、愤怒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。他原本以为已经掐断了姜眠的所有退路,没想到周曼丽那个女人竟然顶住了压力,硬是把姜眠塞进了初选名单。
这意味着,他的计划失败了。
更重要的是,这意味着他必须在接下来的评审会上,正面击败姜眠。而姜眠这个人,向来不按常理出牌。
赵无极手中的核桃再次转动起来,速度比之前快了许多,“咔哒、咔哒”的声音变得急促而凌乱,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。
姜眠感觉到了对面投来的视线。
她没有回避,而是缓缓抬起眼,迎上了赵无极的目光。
那一刻,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。
赵无极看到的是平静,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冷静。而姜眠看到的,则是虚张声势下的色厉内荏。她知道,赵无极慌了。因为他依赖的是权谋和打压,而她依靠的是实力和专业。在绝对的专业面前,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是笑话。
周曼丽敲了敲桌子,示意安静。
“初选结果无异议的话,接下来将进入正式评审环节。”她环视四周,目光锐利,“请各位做好准备,评审团将在十分钟后入场。”
说完,她转身离开讲台,留下一群还在消化这个消息的董事和员工。
姜眠坐在座位上,没有起身。
她整理了一下素色棉麻衬衫的衣领,动作优雅而从容。然后,她将双手轻轻搭在膝盖上,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中弥漫着墨粉味和陈旧地毯的味道,混合着人心浮动带来的燥热。
她睁开眼,目光穿过人群,落在前方那张空荡荡的主席台上。
那里即将坐满评委,也将决定最终的胜负。
姜眠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不是得意,而是一种蓄势待发的战意。
她不再是那个躲在耳机里的社恐女孩,也不是那个需要陆沉庇护的弱者。
她是姜眠,是这座设计院里最锋利的剑。
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斑。姜眠坐在那片光影之中,身形单薄,却挺拔如松。
赵无极坐在前排,脸色铁青,手中的核桃已经停在了掌心。他死死盯着姜眠的背影,脑海中飞速运转,试图找出姜眠方案中的漏洞,或者策划下一轮的攻击。但他知道,这一次,他没有退路。
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,压迫感无处不在。
姜眠微微抬起头,眼神清澈而坚定,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风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