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槌再次落下,清脆的声响在法庭内回荡,震散了休庭期间残留的沉闷空气。法官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,目光从案卷移向原告席,声音平稳而冷硬:“现在进入举证环节。原告,请出示证据。”
陈铁柱没有起身,只是微微侧头,对着旁听席后方那个不起眼的角落点了点头。那里站着一名负责技术操作的工作人员,手里托着一个黑色的方盒子,那是法院特备的视听播放设备。随着一声轻微的电流嗡鸣,法庭正前方的墙壁上原本空白的幕布亮起,画面随之浮现。
屏幕里出现的是四合院那间破败的西厢房,光线昏暗,但足以看清屋内陈设。镜头前站着两个人,正是王婶和赵大爷。
视频里的王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此刻却满脸泪痕,眼睛肿得像两块熟透的红枣。她双手死死绞着衣角,指节泛白,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。
“我错了……我真的错了。”王婶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,透过音响传遍整个法庭,“当年,厂领导想给儿子说亲,李秀兰姑娘不愿意,我就在旁边煽风点火。我说她‘不知廉耻’,说她‘勾引男人’。那些话,是我编的!我就是想讨好上面,想让自己在院子里显得合群,显得我有面子……”
她猛地抬起头,眼神空洞地看着镜头,仿佛透过屏幕看到了多年前的火光:“那天晚上,火起来的时候,我就站在院门口。我看见李秀兰在屋里喊救命,我看见水龙被拧坏了。我没动,我就看着。我怕啊,我怕说了真话会被孤立,怕别人觉得我不够‘革命’。我以为只要我不说话,这事就跟我没关系。可是……可是我心里慌啊,每天晚上做梦都是火苗子舔着我的脸。”
王婶说着,突然趴在桌上,额头重重磕在桌面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:“对不住,对不住李秀兰,对不住铁柱……我是畜生,我是真畜生啊……”
旁听席上一片死寂。几个曾经跟着起哄的老邻居脸色煞白,有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,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椅背里。许大茂坐在被告席上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。他死死盯着屏幕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响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。他想站起来反驳,想说这是伪造的,可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。
紧接着,画面切换到了赵大爷。这位平日里自诩德高望重、满口仁义道德的长辈,此刻佝偻着背,满头白发凌乱不堪。他没有像视频中那样端坐,而是跪在地上,双手撑地,肩膀剧烈耸动。
“我……我也是混蛋。”赵大爷的声音嘶哑,带着明显的颤音,“那时候,大家都指着鼻子骂陈家。我也跟着骂。我说陈铁柱是个野种,说他妈是祸害。其实我知道,那是瞎扯淡。可我不说,谁说我?我怕丢人,怕被人说我不维护集体荣誉。我把水龙头拧坏,不是为了救火,是为了让火势更大,为了证明李秀兰确实‘有问题’……”
赵大爷抬起头,眼眶通红,泪水顺着深深的皱纹流下来,滴落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:“我这一辈子,讲究个‘面子’。为了这张脸,我连良心都卖了。今天站在这儿录像,我不是怕坐牢,我是怕夜里睡不着。我这心里头,堵得慌,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,喘不上气来……”
视频戛然而止。
法庭内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窒息感。那些曾经参与过谣言传播、保持沉默甚至推波助澜的人,此刻一个个低着头,不敢与陈铁柱的目光对视。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惊恐、羞愧和绝望。
许大茂的脸色由青转紫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顺着鬓角滑落。他的嘴唇哆嗦着,手指紧紧抓着桌沿,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。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,那种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审判的感觉,比任何刑罚都要可怕。
就在这时,许大茂身后的律师猛地站起身,声音尖锐地划破了寂静:“反对!法官大人,我方申请排除这份证据!”
法官眉头微皱,停下正在记录的笔,看向对方:“理由?”
律师整理了一下领带,强作镇定地说道:“这些视频是在特定压力下获取的。证人当时处于极度恐惧和崩溃状态,其陈述不具备自愿性,属于‘胁迫取证’。根据法律规定,非法取得的言词证据应当予以排除。而且,视频内容充满情绪化宣泄,缺乏客观事实支撑,不能作为定案依据。”
这番话一出,旁听席上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。许大茂的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,他猛地抬头,看向法官,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法官并没有立刻回应,而是拿起桌上的电话,拨通了书记员室,低声询问了几句。片刻后,他挂断电话,目光锐利地扫过律师,最后定格在许大茂身上。
“经核查,”法官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千钧,“取证过程有完整的笔录记录,证人在录制前已明确知晓权利义务,并签署了自愿声明。现场无威胁、恐吓行为,证人精神状态虽激动,但意识清醒,能够准确表达意志。所谓的‘压力’,仅是面对良知谴责时的正常心理反应,不构成法律意义上的‘胁迫’。”
法官顿了顿,语气更加严厉:“此外,视频内容与本案其他书证、物证相互印证,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。证人当庭承认当年的错误行为,事实清楚,证据确凿。我方驳回排除证据的申请,该视频作为有效证据予以采纳。”
话音刚落,许大茂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。他整个人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木偶,瘫软在椅子上。冷汗顺着他的脸颊流淌,打湿了衣领。他张了张嘴,想要说什么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,将他牢牢冻结。
陈铁柱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,背脊挺直,眼神深邃如潭。他没有看许大茂一眼,只是端起水杯,轻轻抿了一口温水。水温适中,滑过喉咙,压下了心底最后一丝燥意。
法官合上笔记本,目光转向许大茂,声音冰冷:“被告,对于刚才播放的视频内容,你还有什么要辩解的吗?”
许大茂僵硬地转过头,看向陈铁柱。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恐惧、怨恨,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力感。他的嘴唇蠕动了几下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,只是狠狠地咬住了牙关,腮帮子鼓起一块,身体微微颤抖。
法庭内的灯光惨白,照在每个人脸上,显得格外刺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