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的敲击声在厚重的实木门上戛然而止,并未如预想般继续制造噪音。
程悦原本紧绷如弓弦的身体微微一僵,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门口,又迅速将视线收回,落在手中那份被捏得皱巴巴的文件上。
那敲门声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掐断,客厅内的空气重新凝固,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。
乔欢欢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,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她知道,刚才那一瞬的停顿,是暴风雨前的宁静,也是程悦最后一点心理防线的摇摇欲坠。
程悦深吸了一口气,试图找回刚才丢失的镇定。
她不能就这样认输。
既然专业领域已经被乔欢欢彻底碾压,那就换个赛道。
她抬起头,脸上挤出一丝委屈的表情,眼眶瞬间红了一圈,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:“乔姐姐,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,觉得我年轻不懂事。但你刚才那些话,当着哥和妈的面,是不是说得太重了?我只是想请教一下方案,你何必把我贬低得一文不值呢?”
这番话一出,典型的以退为进。
她将之前的“专业质疑”偷换概念成了“人身攻击”,试图利用长辈对晚辈的包容心理,以及程屿作为哥哥的责任感,来道德绑架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如果乔欢欢继续反驳,就显得咄咄逼人、不近人情;如果沉默,就等于默认了自己态度恶劣。
这是一步精心计算的险棋。
程母王翠兰眉头微蹙,手中的折扇停在了半空。
她虽然强势,但也最讲究长幼尊卑和家族颜面。
自家亲戚家的孩子在外人面前受辱,做长辈的确实该管管。
尤其是这个“外人”,还是那个刚进门不久的儿媳妇。
王翠兰的目光转向乔欢欢,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和等待。
她在等乔欢欢的反应。
如果是普通的都市丽人,此刻大概会慌乱解释,或者干脆低头认错。
但乔欢欢是谁?
她是能在广告圈杀伐决断的资深策划师,更是能把逻辑鬼才发挥到极致的段子手。
面对这种廉价的道德绑架,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表妹。”乔欢欢放下茶杯,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,“你搞错了一件事。”
程悦一愣:“什么?”
“我不是在贬低你。”乔欢欢语气平淡,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,“我是在纠正你的认知偏差。你拿着一个充满逻辑硬伤的PPT来问专业人士意见,这就像让外科医生给一只鸡做开颅手术一样荒谬。我指出问题,是对事不对人。如果你把这理解为‘贬低’,那只能说明你更在意的是面子,而不是事情本身。”
这话说的太直白,直白到有些伤人。
程悦的脸色瞬间涨红,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,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从逻辑上找到突破口。
因为乔欢欢说得对。
她就是在意面子。
就在程悦陷入语塞的尴尬时刻,一直靠在沙发扶手边、看似漫不经心的程屿,终于开口了。
他并没有看程悦,而是目光淡淡地扫过茶几上的那份文件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悦悦啊。”程屿的声音清冷温和,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,“你刚才说,乔欢欢把你贬低得一文不值?”
程悦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连忙点头:“哥,你也听到了……”
“别急。”程屿抬手打断了她,动作优雅而从容,“我是想问问,你这份方案里提到的‘沉浸式体验营销’,预算是多少?”
程悦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程屿会问这个问题。
她下意识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,指着上面的数字说道:“初步预估是五十万。这是我家那位特意申请的专项经费,主打高端定制。”
“五十万。”程屿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,“对于一款敏感肌洗面奶的初期市场测试来说,这个投入比例是不是有点太高了?通常这类产品的试错成本控制在十万以内比较合理。”
程悦张了张嘴,想要辩解这是“品牌升级”的需要。
程屿却接着说道:“而且,我在浏览这份方案的附录时,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细节。”
他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文件的最后一页。
“这里提到,本次营销活动的核心合作伙伴,是一家名为‘星耀文化’的公司。这家公司成立时间不到半年,注册资本只有五十万,且没有任何大型案例背书。”
程悦的脸色开始变得僵硬。
她当然知道这家公司。
那是她未婚夫赵四为了撑场面,花重金找的一个皮包公司,专门用来包装项目的。
“哥,你……”程悦的声音有些发虚。
“我不懂广告,但我懂商业常识。”程屿推了推金丝眼镜,镜片后闪过一道寒光,“用五十万的预算,去聘请一家毫无根基的新成立公司,去做所谓的‘高端定制’。这不仅仅是逻辑断裂,这是赤裸裸的利益输送或者是被忽悠了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,直接捅破了程悦精心维持的虚荣泡沫。
程悦浑身一震,脸色由红转白,再由白转青。
她死死地盯着程屿,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和恐惧。
她没想到,一向对她宠溺有加的表哥,竟然会如此精准地戳中她的痛处。
而且,还是在全家人面前。
“我……不是……”程悦想要解释,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,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
程屿看着她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,心中那股子爽感简直快要溢出来。
【哟呵!这就破防了?】 【五十万请皮包公司做高端营销,这表妹是被猪油蒙了心,还是被赵四当猴耍啊?】 【不过话说回来,这赵四也是个极品。拿女朋友的钱去养自己的小圈子,还美其名曰‘共同创业’。这算盘打得,我在三环都听见响了。】 【欢欢刚才怼得漂亮,但我这一补刀,估计能让那表妹当场社死。期待后续反应,嘿嘿。】
那广播体操般的内心吐槽声,在程悦听来如同惊雷。
她猛地抬头看向程屿,眼中满是震惊。
刚才程屿说的那些话,字字句句都在暗示她的未婚夫有问题,暗示她被利用了。
这哪里是帮忙?
这分明是杀人诛心!
程悦的手指紧紧攥着文件夹边缘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。
她感到一阵眩晕,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。
她引以为傲的“优越生活”,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。
乔欢欢坐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嘴角忍不住上扬。
她虽然没有说话,但眼神中流露出的赞赏,毫不掩饰。
程屿的这一记补刀,不仅化解了程悦的道德绑架,更将这场冲突升级到了人性层面。
程悦再也找不到任何借口来掩饰自己的无知和愚蠢。
因为她暴露的不仅仅是专业能力不足,更是价值观的扭曲和对人性的轻信。
程母王翠兰坐在主位上,面色缓和了许多。
她看着程悦那副狼狈模样,眼中闪过一丝失望,但更多的是对程屿处理方式认可的默许。
这孩子,虽然平时看着高冷,但在关键时刻,脑子清楚得很。
他知道该怎么维护家族的尊严,又不会让外人看笑话。
至于那个叫赵四的家伙……王翠兰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笔。
改天得让人查查底细。
客厅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程悦站在那里,身体微微颤抖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始终没有掉下来。
她不敢哭。
她知道,一旦哭了,就彻底输了。
而乔欢欢和程屿,则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,围观着她的崩溃。
程屿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,走到程悦面前。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:
“悦悦,回家吧。好好想想,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生活,以及,谁才是真正值得你信任的人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向沙发,重新坐下,拿起那杯冰美式,轻轻抿了一口。
冰块撞击杯壁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程悦站在原地,脸色涨红至耳根,眼神躲闪不敢与任何人对视,双手紧紧攥着文件夹边缘,指节泛白,身体微微颤抖,处于极度羞愧且无法发声的静止状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