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夏之后,地里农活骤然繁忙。
田里的玉米、黄豆正值旺长,除草、松土、追肥一桩桩活计堆在一起,日日离不开人。大女儿燕燕已经上了小学,白日背着书包早早去学堂,傍晚才归家;二女儿燕春年纪尚幼,懵懂乖巧,正是离不开人照看的时候。
这天清晨,日头刚爬上山头,栓柱和晚月收拾妥当,准备下地忙活。家里无人照看燕春,夫妻俩一时犯了难。
家里西院偏房冷冷清清,没有旁人搭手。栓柱思索片刻,想着爹娘就在东院主屋,今日无事,便牵着小女儿去往奶奶跟前。
他把燕春领到王桂香面前,语气恳切,当面托付:“娘,我们两口子要去地里忙活一阵,地里活多顾不上孩子,燕春没人带,你帮着照看一会儿,我们傍晚就回来。”
彼时王桂香正抱着怀里的长孙,低头细细逗弄,听见儿子嘱托,眼皮都未多抬,随口爽快应下:“去吧去吧,我在家闲着没事,给你们看着孩子,丢不了。”
得了母亲准话,栓柱放下心来。
晚月站在一旁,心底隐隐有些不安。这些日子婆婆满心满眼只有小孙子,对两个孙女素来淡漠疏离,可眼下实在没有别的办法,农活不能耽搁,孩子也不能独自锁在家中。她压下心底的顾虑,再三叮嘱女儿乖乖待在奶奶身边,不要乱跑,随后便跟着栓柱一同往田地去了。
夫妻二人一心扑在农活上,埋头除草追肥,想着早早干完活回家接孩子,未曾多想半分。
谁也没料到,这一走,险些酿成天大的祸事。
自打有了长孙,王桂香的整颗心都拴在了小孙子身上。眼里、心里、手里,满满都是这个金贵的陈家长孙,旁的人事,再也入不了她的眼。
栓柱夫妻俩走后没多久,她便彻底忘了身边还坐着一个小孙女燕春。
她抱着小孙子坐在檐下摇哄,一会儿给孩子喂温水,一会儿翻看襁褓检查尿布,一会儿轻声哼着小调逗乐,全身心都扑在软糯乖巧的孙儿身上,极尽细致宠溺。小小的燕春就安安静静蹲在一旁的台阶上,怯生生看着奶奶,等着奶奶搭理自己。
孩子年纪太小,生性乖巧懂事,从不吵闹惹事。
起初她还乖乖坐着,不敢乱动。可奶奶从头到尾,目光未曾落在她身上一次,半句问话、半句叮嘱都没有,仿佛她是院子里多余的摆设,透明的空气。
偌大的院子里,只有奶奶哄弟弟的软语,没有半分属于她的温度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日头渐渐升高,院里安安静静,无人过问。小小的燕春看着奶奶始终不看自己,没人陪她玩,没人管她,孩童心底的怯懦与孤单涌上来,慢慢就待不住了。
她不懂什么偏心冷暖,只知道这里没人理她。
无人看管、无人叮嘱、无人约束,小姑娘凭着懵懂的性子,悄无声息站起身,迈着小小的步子,慢慢走出了陈家院门。
大门虚掩,轻轻一推便开。
她顺着村巷的小路,漫无目的地往前走,越走越远,小小的身影,一点点消失在村口的巷弄深处。
彼时的王桂香,依旧沉浸在逗弄长孙的欢喜里,彻底将答应照看孙女的事,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日头偏午,地里的活计总算忙完大半。栓柱和晚月满身泥土汗水,匆匆从田里赶回家里,一进西院,空荡荡悄无一人,心里顿时咯噔一沉。
燕春不在。
夫妻俩快步奔往东院主屋,只见王桂香还抱着小孙子在檐下悠闲哄逗,院里空空荡荡,根本没有小女儿的身影。
“娘,燕春呢?”栓柱声音骤然发紧,心底升起不祥的预感。
这一声问话,才猛地将王桂香从欢喜里惊醒。
她骤然抬头,茫然环顾空荡荡的院子,脑中轰然一响,终于记起自己还帮着大儿子照看孙女的事。方才满心都是孙儿,竟彻底把孩子忘得一干二净!
王桂香脸色瞬间煞白,手里的哄娃动作骤然僵住,声音发颤:“我……我忘了……我一直看着小孙子,没留意她……刚才还在这的……”
一句话,瞬间击垮了所有人的心。
晚月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,手脚瞬间发软,脑袋嗡嗡作响。
她死死盯着婆婆,积攒多年的委屈、愤怒、恨意,在这一刻彻底冲上头顶。她早知道婆婆偏心,早知道孙女在她眼里不值一提,可她万万没想到,婆婆竟能偏心到这般地步!亲口答应照看孩子,转头就因为偏爱孙子,把小小的幼女独自扔在院里,置之脑后!
小小的孩子,懵懂无知,独自外出,山村路杂、水塘沟渠遍布、村外山林空旷,万一出事,后果不堪设想!
“人呢!我的孩子去哪了!”晚月声音嘶哑,浑身发抖,多年隐忍的情绪濒临崩溃。
栓柱也彻底慌了神,顾不得争执,心头只剩无尽的后怕与慌乱。
好好的孩子,亲手托付给母亲,亲口答应照看,短短半日,凭空不见了!
陈家瞬间乱作一团。
陈守田听闻动静,扔下手里的农具急忙赶回;刚吃完饭的栓军、二儿媳也慌忙出来。一家人再也顾不上吃饭歇息,所有人疯了一般冲出家门,分头寻找。
一时间,陈家上下人心惶惶。
几人分头奔往村巷、村口、池塘边、田埂小路、晒谷场,挨家挨户询问邻里,逢人便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小丫头。
村里邻里听闻陈家孩子走失,也纷纷放下手中活计,主动帮忙四下搜寻。
声声呼唤穿透村巷,焦急的脚步声踏遍全村。
“燕春!燕春!”
“孩子在哪啊!”
沙哑的呼喊此起彼伏,可整个村子找了个遍,每条小巷、每处空地、每块田埂都寻遍,始终不见小小的身影。
日头越升越高,暑气渐渐燥热。
一家人跑遍全村,满头大汗、心急如焚,寻遍所有孩子可能去的地方,依旧一无所获。
空荡荡的村落,喧闹的寻人队伍,一次次期盼,一次次落空。
王桂香抱着小孙子,站在院门口,手脚冰凉,脸色惨白如纸。看着全家慌乱奔走、邻里四下找寻的模样,她满心懊悔慌乱,却再也换不回那个被她遗忘的小孙女。
她一时的偏心疏忽,一时的顾此失彼,让整个家,陷入了灭顶般的慌乱与恐惧。
晚月站在村口,望着四通八达的陌生小路,眼眶通红,浑身冰冷。
她心里清楚,从婆婆遗忘孩子的那一刻起,她这辈子,再也不会对这个婆婆,有半分谅解、半分包容。
重男轻女的偏心,从来不是闲话恩怨。
是能实实在在,毁掉孩子、击穿人心的刺骨寒凉。
全村寻遍,杳无音讯。
走失的幼女,不知所踪。
陈家小院,满院焦灼,人心惶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