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光匆匆,转眼又是一年。
栓军新婚的喜庆尚未散尽,新院里再度传来大喜讯,新过门的二儿媳顺利临盆,生下一个大胖小子。
一声脆生生的啼哭落地,整个陈家彻底炸开了欢喜。
这是陈家这一辈第一个长孙。
多年来压在陈守田、王桂香心底的遗憾、执念、怅然,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。自打晚月接连生下两个女儿,陈家多年无孙,老两口嘴上不说,心里始终空落落的,逢年过节看着别人家孙儿绕膝,心底满是羡慕。他们盼男孙、盼香火,盼了一年又一年,真是盼星星盼月亮,如今终于盼来了根正苗红的长孙。
老两口欢喜得近乎失态。
王桂香连手里的缝纫机活都扔了,快步冲进屋里,盯着襁褓里白白胖胖的小娃娃,眉眼笑得合不拢嘴,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疼爱与珍视。陈守田蹲在门口,一遍遍点烟,却连火都对不准,满脸都是扬眉吐气的笑意。
自小孙子落地那天起,老两口便把所有偏爱,毫无保留、尽数倾注。
老太太直接把长孙抱到自己身边带,全权接手。
当年晚月坐月子、带孩子,是何等凄凉孤苦。
两胎生女,孕期独自煎熬,月子潦草寒酸,无人贴身照料,无人搭手带娃。夜里孩子哭闹,她拖着满身月子病根,一遍遍独自起身哄抱、喂奶、换尿布,腰酸得直不起身,疼得整夜整夜合不上眼。婆婆只是三餐捎一碗饭过来,敷衍搭手,冷淡疏离,从不多留片刻,更别提心疼体恤。
可如今,换了孙儿,一切全然不同。
二儿媳坐月子,王桂香寸步不离守在跟前,细致入微、面面俱到。三餐汤水日日换着花样炖,鸡蛋、细粮、补品从不短缺,生怕儿媳亏了身子、亏了奶水。
出了月子之后,带娃的事更是半点不让二儿媳操心。
白天穿衣、换洗、把尿、哄睡、晒太阳,夜里起夜、盖被、照看哭闹,所有杂事累活,老太太一人全包。除了孩子吃奶要找娘亲,其余大小事务,一概不用二儿媳沾手半分。
二儿媳每日只需要安安稳稳歇着,养好身子,闲时逗逗孩子,活得轻松自在、体面舒展。
老两口把长孙当成掌上明珠、陈家至宝,捧在手里怕摔,含在嘴里怕化。新院里日日欢声笑语,老太太抱着小孙子,走走转转、哄逗玩乐,眉眼间是藏不住的得意与疼爱。
全村人都看得分明,陈家这一次,是真真正正把所有偏爱,都给了孙儿和二儿媳。
这一幕幕,清清楚楚、日日撞进晚月眼里。
她住在西院偏房,抬头低头,便能看见东边主屋的热闹与偏爱。
越看,心里越凉;越看,恨意越沉。
同是陈家媳妇,同是生孩子、坐月子、带娃。
她当年怀胎十月,无人问暖,无人体恤,独自熬完全程;
她当年两度月子,粗茶淡饭,无人照料,落下一身终身病根;
她当年带着两个幼女,日夜操劳、夜夜难眠,无人搭手、无人帮扶,被全村闲话非议,孤零零熬尽寒夜。
那时候,婆婆何曾有过半分体贴?何曾有过半分帮扶?何曾这般寸步不离、倾尽心力照料?
只因她生的是女儿,只因她命苦、没人疼、没人撑腰,便活该潦草度日、活该独自吃苦、活该一身病痛。
如今二儿媳生了儿子,便换来了全家极致的宠爱、极致的周全、极致的偏爱。
一样的嫁人,一样的生子,两样天差地别的待遇。
往日压在心底的委屈、寒凉、不甘,时隔数年,再度翻涌上来,比当年更痛、更彻骨。
从前她只是心酸、只是孤寂。
如今看着这明目张胆的偏心,她彻底懂了。
婆婆不是不会疼人,不是不会照顾月子,不是不会带孩子。
只是她不配,她的女儿不配。
多年隐忍,一朝尽数成怨。
晚月素来沉静寡言,不爱争闹、不爱诉苦,事事藏在心底,独自消化。可人心都是肉长的,经年累月的落差摆在眼前,新欢旧苦层层叠加,她对婆婆的意见,一日比一日深重,扎根心底,再也拔除不掉。
她不吵、不闹、不言语。
只是再也不肯主动往东院踏进一步,再也不肯和婆婆多说一句闲话,心底那一点点残存的尊重与体谅,彻底消磨殆尽。
栓柱看在眼里,心里明镜似的,清楚妻子心里积了多大的委屈。
他知晓当年她的苦,知晓母亲当年的冷淡敷衍,更知晓如今母亲对二儿媳、对长孙的万般偏爱,有多刺眼、有多伤人。
可他夹在中间,依旧沉默。
一边是年迈父母、得孙大喜,全家喜庆;
一边是妻儿委屈、陈年旧伤、字字心酸。
他无法指责父母的偏心,也无从抹平晚月积攒数年的怨恨,只能看着她日渐冷淡、心底生隙,看着刚刚回暖的小家温情,再次蒙上一层厚厚的阴霾。
东院日日热闹融融,孙儿软糯啼哭,老人笑语连连,满堂宠溺喜气。
西院依旧安静清冷,晚月带着两个女儿,默然度日,心底寒潭万丈,旧怨难平。
一场长孙落地,成全了陈家所有人的欢喜圆满。
唯独填平不了,晚月半生的委屈与寒凉。
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偏心,成了她这辈子,永远过不去的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