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砖新屋落成,敞亮气派,立在村头格外显眼。
雪白的墙面整齐利落,青瓦铺顶,院落方正,院门崭新,比起村里多数老土房,体面不止一星半点。这栋房子,是栓柱倾尽数年摆摊种地的全部积蓄,搭上栓军打工血汗,硬生生堆起来的新房。
自新房盖好那日起,陈家的门槛几乎被媒人踏破。
先前栓军婚事屡屡碰壁,只卡在没有新房这一条上。如今新房立起,家境回暖,小伙子在外闯荡两年,沉稳懂事、踏实肯干,条件一下子从无人问津变成了村里的上等亲事。
媒婆络绎不绝上门,挨个介绍邻村的姑娘,人品、模样、性情,个个都是端正本分的农家闺女。
不再是从前挑三拣四、无人看得上的光景,这回轮到陈家慢慢挑选。
前后不过月余,便相中了隔壁乡镇的一个姑娘。姑娘温顺勤快、眉眼端正,家世清白,爹娘老实本分,看中栓军踏实、新家体面,两家一拍即合。
彩礼礼数一一置办,婚事定得干脆利落。
入秋时节,栓军热热闹闹办了婚礼。
新屋、新人、新喜气,鞭炮噼啪炸响,唢呐吹得热闹喧天。院里摆席待客,亲戚邻里满堂,人人都说陈家转运、后辈兴旺。老两口穿着新衣,满面红光,这辈子压在心头的小儿婚事大难,一朝落地,心里的大石彻底落了地。
栓军常年在外漂泊,终于安家立户、娶妻成婚,前程安稳、家业初成。
全院喜气洋洋,人人皆大欢喜,唯独二十五岁的栓兰,站在热闹人群里,满心只剩荒凉与悔恨。
今年,她整整二十五岁。
在八十年代的山村,二十五岁,早已是妥妥的大龄剩女。村里和她同龄的姑娘,孩子最小的都已经上了小学,大多早已儿女成双、家事落地。唯独她,一年年蹉跎、一年年等待,从青葱十八等到二十五岁,婚事悬了整整七年。
年少时,她心气极高。
看着表姐嫁去镇上、吃公家饭、日子体面;看着嫂子晚月将就婚姻、一生孤苦病痛;看着村里女子困于泥地、劳碌一生、毫无出路。她暗暗发誓,绝不随便嫁人,一定要挑一个有体面工作、有前程、眼界宽、能带她跳出山沟的男人。
普通种地的庄户后生,她看不上;家境普通、前途平平的,她不将就;木讷老实、一辈子困在土地的,她一律回绝。
她以为自己青春尚多、机会尚多,以为只要不肯将就,总能等到心中的良人。
可岁月最是无情,一年年春去秋来,心气熬平,韶华耗尽。
当年上门络绎不绝的媒人,渐渐越来越少。眼光高、挑得狠、年纪一年年偏大,村里人闲话四起,都说陈家大姑娘眼高手低、太贪心,把自己活活挑剩下了。
七年等待,七年蹉跎。
她心心念念的体面前程、城镇工作、安稳归宿,从来没有降临。
反观身边人:
当初被交易婚姻捆绑的嫂子晚月,熬过最冷的苦日子,如今日子回暖、儿女乖巧、小家安稳;
早早出嫁的姐姐栓英,虽养五个孩子操劳辛苦,却夫妻和睦、家庭圆满、儿女绕膝;
曾经浮躁不成器的弟弟栓军,不过二十二岁,盖新房、娶新媳妇,稳稳落地成家。
唯独她,守着一身心气、一腔执念,蹉跎至今,高不成低不就,落得全村最晚、最尴尬的境地。
弟弟大婚这日,看着满院喜庆、新人成双,看着爹娘满脸宽慰,再看看自己孤身一人、年岁蹉跎,栓兰心里积攒多年的倔强与高傲,彻底崩了。
无尽的悔恨翻涌心头。
她终于看清现实:
不是她不配更好的人,是她太年轻、太贪心、太不知足。明明当年有无数安稳本分的好姻缘,都被她凭着心气一一推开。
七年执着,换来一场空。
热闹的婚礼落幕,喜庆散去,只剩心底沉甸甸的荒芜。爹娘看着她二十五岁还未出嫁,心里急得夜夜难眠,脸上的笑容也掩不住焦虑,四处托人,只求能赶紧把女儿婚事了结,不再蹉跎耽误。
可如今的她,早已没有挑拣的资格。
没过多久,经远村媒人撮合,给栓兰说了一门亲。
男方是外乡的后生,家境极苦,无父无母,孤身一人,自幼父母双亡,无长辈帮衬、无家底依托、无亲友助力。
老实、本分、能干、踏实,唯独太过孤苦,家里一穷二白,没有新房、没有积蓄、没有亲人,因为身世孤寒、条件太差,寻常姑娘都不愿嫁他,硬生生蹉跎到三十岁,一直娶不上媳妇。
放在几年前,这样的亲事,栓兰看都不会看一眼。
若是从前,她心气高傲,断然不会委屈自己嫁给一个无依无靠、一无所有的孤家寡人。
可此刻的栓兰,看着弟弟新婚圆满,看着自己年华耗尽,看着爹娘日日焦虑叹息,听着村里漫天闲话,心里所有的骄傲、所有的期盼、所有的高远心气,尽数碎得干干净净。
七年等待,等来的不是良缘,是认命。
她悔了,也累了,再也扛不住岁月的磋磨、旁人的非议、家人的焦虑。
她不再挑剔、不再期盼、不再执着体面前程。
万般无奈之下,万般悔恨之中,栓兰点了头。
她认了命。
与其继续高傲蹉跎、熬成全村笑话、拖累父母忧心,不如就此落地、草草成婚。不求富贵、不求体面、不求前程,只求结束这无尽的等待,结束孤身大龄的难堪。
婚事定得仓促、安静,没有大肆张扬,没有先前半点挑剔。
曾经心气最高、最不甘平庸的姑娘,最终,嫁给了全村最难娶妻、一无所有、无亲无故的孤苦男人。
短短数月,婚事办妥。
没有盛大婚礼,没有崭新婚房,没有众人艳羡的体面。简简单单置办几样被褥,悄悄出嫁,草草落地。
弟弟热热闹闹娶了媳妇,风光体面;姐姐七年高傲蹉跎,无奈草草嫁人。
一弟一姐,一喜一憾,一荣一落。
出嫁那日,栓兰回头望了一眼生活二十五年的陈家小院,心里五味杂陈,满是无尽悲凉。
她终于明白:
人这一生,最难得的是知足,最害人的是贪念。
当年她看不起的安稳,如今成了她求而不得的奢望;当年她不屑的平凡,如今已是她触碰不到的圆满。
七年心气,终被岁月磨平。
半生高傲,终究败给了人间寻常。
她蹉跎了最好的年华,最后在万般悔恨里,认命嫁给了最无人问津的人生。
而西院偏房里,晚月看着栓兰草草出嫁的背影,心里百般滋味。
当年栓兰年轻气盛、挑剔非议,看不起她将就的婚姻、可怜的处境。
如今兜兜转转,结局殊途同归,皆是身不由己、皆是命运磋磨。
小院新房热闹依旧,新人日子蒸蒸日上。
唯独那个曾经心气最高的姑娘,从此落地平凡,归于庸常,带着满心悔恨,开启一段无人托底、一无所有的婚姻。
人间起落,祸福轮回,从来半点不由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