联产承包责任制落地的第二年,风调雨顺,田地大熟。
有了自家的地,耕耘自主、收成全归自家,再加上栓柱勤恳精细、种地用心,庄稼长势喜人,收成比往年集体劳作时翻了足足一倍多。去年仓里余粮还未吃完,今年新粮又满满当当囤了起来。
粮食满仓,外债清零,家里的日子彻底从常年拮据、紧巴巴的苦日子里挣脱出来,一步步走向宽裕安稳。庄户人家,手里有粮,心底不慌,日积月累,陈家慢慢攒下了一笔实打实的余钱。
日子红火起来,家家户户都开始添置物件、改善光景,陈家也不例外。
这一年秋收过后,趁着天气晴好、闲冬未至,栓柱揣着攒下的积蓄,托镇上做工的同乡帮忙,从城里买回了一辆崭新的二八自行车。
黑漆车架锃亮笔直,车轮崭新,车铃清脆响亮,是整个村里都少见的体面大件。
自行车推回小院的那天,整个陈家都透着喜气。孩子们最是欢喜,五岁的燕燕牵着妹妹的手,围着自行车一圈圈打转,伸手轻轻摸着光滑的车梁,眼里满是新奇欢喜,时不时踮脚按一下车铃,叮叮当当的脆响,荡满整座小院。
陈守田和王桂香站在一旁,看着崭新的自行车,眉眼皆是藏不住的笑意。活了大半辈子,日日靠双脚走山路、靠肩膀扛重物,从前想都不敢想家里能有这样的物件。
有了这辆自行车,往后上山下地、赶集赶圩、走亲访友,再也不用徒步奔波。几十里的山路,骑车片刻即到,省力气、省时间,着实方便了太多。
村里邻里瞧见了,也纷纷夸赞羡慕,都说陈家日子是真的熬出头了,一年比一年兴旺。
家里条件渐渐宽裕,栓柱心里还记着一桩小事。
母亲王桂香一辈子勤俭能干,最是喜爱针线缝纫。这辈子家里老小的衣裳、鞋袜、被褥补丁,全是她一针一线熬夜手缝出来的。几十年如一日,指尖磨出厚茧,眼睛熬得日渐昏花,手工缝制又慢又累,一件衣裳要耗费无数时日心力。
从前家里清贫欠债,自顾不暇,根本没有余力添置闲物。如今手里有了余钱,日子安稳宽裕,栓柱便想着,遂母亲一桩心愿,给家里添一台缝纫机。
没过几日,他再次去往镇上,精心挑选了一台崭新的脚踏缝纫机,小心翼翼运回村里。
当缝纫机稳稳安置在主屋窗边桌案上时,王桂香当场就看呆了。
机身乌黑发亮,踏板顺滑,针头细密,样式规整崭新。她上前轻轻踩动踏板,机器轻快转动,哒哒哒的声响清脆规整,比纯手工穿针引线快上百倍不止。
半辈子手工缝补劳作,一朝遇上省力新机,王桂香心里又暖又感动。嘴上不停说着“乱花钱”,眼底的笑意却藏得严实,指尖轻轻摩挲着机身,舍不得挪开。
自此往后,家里裁衣、缝补、做鞋袜被褥,再也不用夜夜熬灯手作。一台缝纫机,省了她大半力气,也圆了她多年的念想。
一辆自行车,一台缝纫机,两件大件物件落家,是陈家多年清贫岁月里,从未有过的体面与富足。
小院的日子,愈发安稳温热。
西院偏房,晚月带着两个女儿安稳度日,身子虽有陈年病根,却无需再为温饱发愁。夫妻二人温情日浓,日常相守平和松弛,稚童笑语常伴,岁岁安然。
东边主屋,母亲日日踩着缝纫机做活,针脚整齐、效率极高,家里大小衣物一应俱全,闲暇时还能帮邻里缝补零碎,换些零碎小钱。父亲守着田地,打理农活,日子清闲舒心。
只是日子越好,栓柱心里的念头,就越是活络。
种地能饱腹,能安稳度日,可仅仅靠着几亩薄田春耕秋收,只能守着温饱,难以真正把日子过得兴旺富足。如今田地收成稳定,年年有余,可家里人口众多,日后两个女儿读书长大、栓兰婚嫁、家里人情往来,处处都要花钱。
他吃过一辈子苦,深知清贫的难处,也珍惜如今来之不易的安稳。他不想守着温饱止步,想趁着年月正好、政策宽松,再多拼一把。
如今包干到户,风气放开,不再拘泥于集体劳作,民间渐渐有人做起小买小卖的营生,赶集摆摊、贩运零碎货物,不用出大力苦力,却比种地来钱更快、更灵活。
夜里无事,栓柱常常坐在院里,摸着桌角那只老旧的红旗大桥搪瓷缸,静静思索前路。
他一身力气、踏实肯干,又常年在外奔波,熟悉周边乡镇路况,为人忠厚实在、口碑端正。既然手里有了闲置余钱,不用再全数还债,不如趁着光景正好,试着做点小买卖,多添一份进项,把家底彻底攒厚实。
不用做大、不用冒进,只求稳妥增收。
可以趁着逢集赶圩,贩运村里稀缺的零碎杂货、瓜果干货、农具小件;也可以收本村余粮、土特产,贩运到镇上售卖,赚些差价。稳扎稳打,不贪暴利,只求日积月累,添补家用。
这个念头一旦生根,便在他心底愈发坚定。
他没有贸然行动,白日依旧专心打理田地农活,夜里便细细盘算本钱、路途、货物、盈亏,默默观察周边集市的行情,看旁人做买卖的门路与规矩。
晚月坐在一旁陪着孩子,看着他沉默思索的模样,心底了然。
她知晓栓柱的心思,也懂他的勤恳与远见。如今日子刚好,他从不愿安逸躺平,总想凭着自己的双手,给妻儿家人挣一份更踏实、更无忧的生活。
她没有多言打扰,只是默默给他倒上一杯温水,安安静静陪着。历经多年风雨隔阂,如今夫妻同心、日子向好,她信他的踏实,也愿陪着他,静待日子愈发红火。
陈家小院,旧苦尽褪,新愿初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