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月缓缓淌过,又是两年安稳时光。
西院偏房的大女儿燕燕,转眼已经五岁。
小姑娘生得眉眼清秀,随了晚月的温顺性子,又沾了栓柱的沉稳,乖巧懂事、嘴甜伶俐。早早能帮着娘照看两岁多的小妹,会收拾院里碎物,会在栓柱归家时递上一碗凉水,软糯的童言日日绕着小屋,把这一方冷清了数年的偏房,烘得暖意融融。
这两年,是栓柱和晚月婚后最安稳松弛的日子。
经年累月的隔阂,早已在两个女儿的笑语陪伴里,一点点消融殆尽。没有轰轰烈烈的和好,只有日复一日的相伴温柔。
晚月一身月子病根仍在,阴雨天腰背照旧酸痛,却不再终日沉郁孤僻。守着两个乖巧女儿,看着丈夫勤恳踏实、沉默顾家,心底积压多年的委屈与寒凉,慢慢被平淡烟火抚平。她会主动打理家事、缝补衣裳、操持三餐,眉眼间终于褪去往日的荒芜凄苦,多了几分寻常妇人的温润平和。
栓柱依旧话少木讷,不懂甜言蜜语,却愈发懂得疼惜妻儿。每日下地归来,先问她腰可疼、孩子可乖;重活累活从不让她沾手,挣来的钱尽数上交,把母女三人的日子护得妥帖安稳。夫妻二人相处温和、彼此体谅,虽无浓情蜜意,却有细水长流的安稳踏实。
小院东西两院,皆是安稳度日。
东边主屋,栓兰依旧勤勉能干,只是年岁渐长,婚事依旧蹉跎。心气仍旧高远,不肯将就寻常庄户人家,便只能一年年静待良缘,日日操持家事、伺候二老,沉静安稳。
远在城里工地的栓军,在外闯荡两年,吃过苦力的苦、受过旁人的排挤,褪去了年少的浮躁轻狂。从前娇生惯养、不耐劳作的少年,被市井生计、工地风霜打磨得沉稳务实,虽未大富大贵,却终于懂得谋生不易,常常往家里捎钱捎信,心性彻底沉淀下来。
邻村的栓英,带着五个孩子熬着清贫日子。一对双胞胎幼子渐渐长大,虽家中负担沉重、日日操劳不休,可儿女绕膝、夫妻和睦,一家人热热闹闹,苦虽苦,却也安稳踏实。
就在这一年开春,山野万物复苏,村里传来了翻天覆地的大消息——乡里正式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。
消息传遍十里八乡,整个山村都沸腾了。
往年都是集体劳作、统一挣工分,干多干少差别不大,田地打理松散,收成平平,家家户户都过得紧巴巴、饿肚子是常事。
而如今政策落地,田地按人口划分,分田到户、包干到户。
自家的地、自家种、自家管,收多收少全归自己,不再统一上交均分。
这是庄稼人盼了一辈子的好事。
陈家上下,无论老小,人人心头振奋。
村里干部逐户登记人口、丈量土地,公平划分良田、坡地、菜地。按照家里现有人口,老两口、栓兰、栓柱一家三口,人人都分到了实打实的田地。
栓柱一家四口人分到了四亩良田,父母弟妹也分到四亩,土质肥沃、临近水渠,浇水便利、极易耕种;家里老院的菜地、坡地也一一划分清楚,地界分明、权责明晰。
一夜之间,庄稼人的底气,彻底不一样了。
从前种地是为集体应付差事,如今种地是为自家温饱、为自家日子红火。人人心头有劲,眼里有盼头。
土地分定那日,陈守田蹲在自家新划的田埂上,一遍遍抚摸脚下松软的泥土,看着规整的地界、平整的良田,浑浊的眼底满是热泪。
他种了一辈子地,苦了一辈子、穷了一辈子,从未想过有一日,能有完全属于自家的田地,能凭着自己的双手,踏踏实实耕耘自家的光景。
王桂香也是满脸笑意,压在心头多年的清贫愁苦,一扫大半。日子有了奔头,土地有了归属,往后只要勤恳劳作,就不愁吃不饱饭、不愁日子熬不出头。
整个春日,全村上下皆是热火朝天的景象。
家家户户起早贪黑、整地翻土、育苗播种,没人偷懒、没人懈怠。往日冷清的田地,日日人声鼎沸、锄头翻飞,满是生机与希望。
栓柱更是浑身攒足了力气。
他本就是庄户地里的好手,踏实肯干、吃苦耐劳、精通农活。如今守着自家的良田,更是日日天不亮就下地,深耕细作、除草施肥、悉心育苗,把每一寸土地都打理得妥妥当当。
从前为了还债、为了糊口奔波劳碌,如今为了妻儿、为了自家小家耕耘,心底的滋味全然不同。
晚月看着丈夫日日勤恳劳作,看着院里人人喜气洋洋,也跟着心生安稳。身子虽有病根,不能下地重活,却把家里三餐、孩子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。屋里干净整洁、烟火温热,田间庄稼欣欣向荣,家里里外外,皆是蒸蒸日上的模样。
短短大半年光景,变化翻天覆地。
自家田地不负勤恳,春种秋收,粮食产量远超往年集体劳作的时候。秋日收割,粮仓满满、谷穗沉沉,玉米、麦子、杂粮堆得满满当当。
陈家彻底告别了常年缺粮、吃糠咽菜、温饱不足的苦日子。
有了满仓的余粮,有了自家的土地,日子肉眼可见地红火起来。
不用再日日算计粗粮、省吃俭用,不用再怕青黄不接、饿肚子度日。家里有余粮、有存粮,三餐吃得饱、吃得踏实,偶尔还能磨面、换些细粮,给老人孩子改善伙食。
往年压在头上的外债,也随着年年丰收、栓柱勤恳做工,一点点还清、彻底清零。
清贫苦寒的日子,终于翻了篇。
秋日暖阳洒遍小院,燕燕牵着小妹的手,在院里追跑嬉笑,清脆的童声洒满庭院;栓柱晒着谷子,眉眼舒展,褪去了常年的沉郁疲惫;老两口坐在檐下晒暖,看着满仓粮食、安稳儿女,心底满是知足。
分家数年的隔阂、连年的清贫苦难、往日的鸡飞狗跳,尽数被这满地丰收、满目生机冲淡。
一院烟火,彻底温热红火。
只是人间从无十全十美的圆满。
日子富足安稳了,各家心底的细碎心事,依旧还在。
栓兰依旧蹉跎的婚事、栓军在外漂泊的前路、栓英负重操劳的五子之家、晚月经年不愈的病根,依旧是藏在红火日子里的细碎缺憾。
可终究,苦日子熬到头了。
联产承包,分地到户,耕者有其田,勤者有其获。
这片贫瘠的山野,终于凭一己勤恳,长出了岁岁安稳、日日红火的人间光景。
陈家的日子,从此,向阳而生,步步向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