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62 章:铁尾的棚
书名:四源补天 作者:世间每个人 本章字数:2765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17

过界之后,他又走了大半天。
草是深绿的,亮的绿的,风一吹就晃成一片绿的浪,晃得他眼睛有点涩。天还是浅灰的,但山已经很近了,峰是尖的,谷是深的。山脚下有一片树,一丛一丛,深绿的,和草的亮绿不一样。风从山里吹出来,活的,有草木的香,有湿气,吹得他脸凉,吹得颈侧那道纹贴着皮肤,凉的。左眼前那层灰又淡了一点,淡到能看清草的颜色了:亮的绿的,宽的叶子。
走着走着,他看见了棚子。
不是城,不是寨子,是棚子搭的一片,散的,歪的,东一个西一个。像有人随手搭的,没有方向,没有排列。棚子都是用布搭的,布是灰的,有的布破了洞。风一吹就晃,晃得布帘也晃。棚子之间有空地,空地上有脚踩出来的路。路不直,弯弯曲曲的,像蛇爬过的痕迹。有炊烟,从棚子顶上冒出来,细的,淡的,往天上飘,飘进浅灰的云里,没了。
他走进棚子之间的空地。
有人从棚子门口探出头来看他,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没有人上来拦他,没有人说话,就是看,看一眼,就缩回去。棚子的布帘掀起来,又落下去,啪嗒一声,然后就没动静了。炊烟还在冒,细的,淡的。他踩在空地上的泥上,泥是软的,湿的,和荒原干硬的泥不一样。踩上去有陷下去的感觉,像踩在什么软东西上。
空地边上有几堆石头,石头上坐着几个人,穿着兽皮,手里拿着骨头在啃。骨头上面有肉,红的,啃得露了白。他们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啃,没有说话。
他走到一个最大的棚子前面。
这个棚子比别的棚子大一圈。布帘是蓝的。别的棚子都是灰的,这个是蓝的。蓝的布帘,厚的,上面有补丁,补丁是灰的,缝得歪歪扭扭。布帘掀着,用一根木杆撑着,木杆斜插在棚子角上。
里面亮一点。不是灯,是烧的木柴,木柴是红的,插在一个泥做的盆里。盆放在棚子中间的地上,盆边上有一圈黑的,是被火烤的。棚子里面有人,坐在地上的草垫上,围着泥盆,手里拿着东西吃。草垫是铺在地上的,干的,不是荒原那种干,是晒过的干,带着草的味道。
里面最显眼的是那个最壮的。
不高,但壮,肩膀宽,腰也宽,坐在地上像个墩子,墩子上长了头。他脸上有胡茬,短的,硬的。下巴上有一道疤,淡的,横着的,从左脸到右脸,疤上有细的毛。他穿的不是兽皮了,穿的是粗布,灰的,和棚子的布一样灰。袖子挽到胳膊肘,露出来的胳膊上有毛,短的,密的,像布上沾了一层细绒。他的脚边放着一个酒坛,坛口敞着,坛口有个布塞子,塞子掉在地上。坛里的液体能闻见一点酒味:不是荒原那种冲的酒味,是甜的,果的甜。
铁尾。
不是名字,是别的什么。他的裤脚往上卷着,脚踝上有一圈毛,长的,粗的,缠了一圈,卷在那里,硬的,短的。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脚踝上打了个结。
他抬起头,看见林澈。
笑了一下。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,眼睛不大,眯起来像两条缝。脸上的疤跟着动,疤上的毛也跟着动。
哟,北边那个地方逃来的?
他说话带笑,话多,一开口就停不住,像开了闸门。
见过不少,北边那个地方的人,往这边跑的,见过好几个。有走了一天就回去的,有走到界口就被挡下来的,有走到这里就没了的。能走到这里的,你是头一个。真的,头一个。
他说着,伸手去拿脚边的酒坛。手大,指节粗,一把攥住坛口,攥得坛口的布塞子都翘起来了。往自己嘴边送,喝了一口,喉结动了一下,咽下去。酒是清的,从坛口里流出来一点,滴在地上的草垫上,湿了一小片,湿的草垫颜色变深了。
坐吧。
他用手指了指对面的草垫。草垫是干的,铺在地上,和旁边的草垫一样,上面有几根草翘起来,翘得高。
林澈坐下来。
草垫硬,硬得能硌出泥盆底下那个圆的形状。泥盆里的木柴烧着,红的,亮的,烤得棚子里比外面强一点:不是辣的,是刚好。棚子里比外面凉,但靠近泥盆的地方,不凉,和贴皮肤的那个差不多。风从布帘的缝里吹进来,凉的,从缝里钻进来,钻到泥盆旁边就被烤得没了。凉的风在棚子门口,就没了。
铁尾又喝了一口酒。
你怎么走到这里的。
不是问句,是好奇。眼睛眯着,看着林澈,等着林澈说。碗里的酒还在他手里,攥着,没放。
林澈说:往南走。
铁尾笑了,笑出声,声音粗,像石头碰石头。笑得棚子的布帘都晃了一下。
往南走!好!北边那个地方的人往南走,都是往南走。你知道往南走是什么意思?
他不等林澈答,自己接着说,话像连珠炮。
往南走,就是找死。你知道南边是什么?他用手指了指棚子的方向,指的是山的方向,手指头粗,指甲黑,像被什么东西染过。那片山里,有东西。有大的,有小的,有能说话的,有不能说话的。你往北走,北边的地面硬,好踩;你往南走,南边的地面软,踩下去会陷,踩下去就拔不出来。你往北走,北边的水凉,能喝;你往南走,南边的水是不凉的,不能随便喝,喝了会肚子疼。你往北走,北边的人不拦你;你往南走,南边的人拦你,拦的不是一个人,是一群人。
林澈没说话。他数自己的气,一进,一出。身上三样东西各在各的位置,谁也没挤着谁,中间那点空隙还在,气在空隙里走得稳。脚底下那股沉的感觉还在,沉在那里,稳稳的,把脚两边的凉顶开了。左眼前那层灰淡了,淡到能看清铁尾脸上的疤了。
铁尾又拿了一个碗:不是瓷的,是木的。木的碗,碗口裂了一道缝,用线缠了三圈。线是棉的,白的,脏了,变成灰的,缠得紧。碗放在林澈面前,从酒坛里倒了一点酒进去。酒是清的,倒在碗里,有一点甜的味道,甜得像山里的花。
喝一点。不冲,甜的,喝多了也不晕。
林澈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酒是甜的,不是外面那种冲的,是甜的,像放了蜜的水,不凉不辣,从嘴流到喉咙,舒服。他又喝了一口,碗里空了,最后一点酒挂在碗底,流不下来。
铁尾看着他喝酒,笑了。
能喝。北边那个地方来的人,能喝的不多。北边的人,要么不碰酒,一碰酒就倒。你能喝,能走到这里,能喝酒,两样都占了,不错。
他给林澈又倒了一点,碗里是半满的。
这里的酒,不是外面能喝到的。用山里的野果酿的,果是山里长的,甜,小的,像你指甲盖那么大,红的,摘下来就能吃,甜得很。酿的时候用山里的水,水不凉不燥,刚好,酿出来就是这个味。我叫铁尾:不是名字,是我这脚,你看。他把裤脚往上卷了卷,露出脚踝上那圈毛。毛缠了一圈,卷在那里,硬的,粗的,像什么东西从他脚踝那里长出来,缠了个圈。我娘说我生下来就带着这圈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脚踝上留了个记号,我爹说不是记号,是我前世欠的债。
他放下裤脚,又喝了一口酒,喉结动了一下,咽下去。
你要去哪。
不是问句,是问真的。眼睛不笑了,看着林澈,等着答。碗里的酒还在他手里,攥得紧。
林澈说:往山里走。
铁尾的眼睛睁大了一点,不眯了,直直地看着林澈,看了有两息。
往山里走?你知道山里是什么地方?
他又顿了一下,然后又笑了。这次笑和之前不一样,有点别的意思。像林澈说了一件他知道会发生、但没想到真的有人说的事。笑里有什么,说不上来。
行。往山里走。我告诉你规矩。
他放下酒坛,把酒坛往脚边推了推,坛口对着泥盆。泥盆的火烤着酒坛,酒坛有点麻。他又把坛口转了个方向,转到泥盆的背面。
山里有山里的规矩,和外面不一样。你先听第一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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