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山坳里漫过来,吹黄了坡上的野菊,秋意一日浓过一日。栓柱还没来得及托外出做工的同乡细细打听城里的门路,栓军这边,先收到了同学捎来的口信。
是他高中一同念书的同窗,家里有亲戚在城里的工地管事,捎话回来,问他愿不愿意一同过去做临时工。管吃住,按天算工钱,就是活重,耗力气。
这消息来得猝不及防,栓军一听,整个人当即就兴奋起来。他这些日子在村里本就坐立难安,日日嫌土地枯燥,厌烦下地风吹日晒,心里时时刻刻惦记着山外的世界。这下不用等兄长慢慢托人寻门路,现成的路子摆在眼前,哪里还耐得住性子再等。
他兴冲冲跑回主屋,把消息告诉爹娘。
陈守田捏着旱烟袋,眉头皱了皱。他原本还想着,等栓柱打听清楚,看看活计稳不稳当、工头为人靠不靠谱,再做打算。可栓军心意已定,眼里满是对城里的向往,一刻都不愿多留。王桂香心里七上八下,一边舍不得最小的儿子离家吃苦,一边又拗不过他的性子,只能反复叮嘱,在外头安分守己,好好干活,不要和人拌嘴闹事,挣了钱记得存好,别胡乱挥霍。
栓柱傍晚从西院过来,听见这事,也劝了几句。
“工地的活不是轻松活,搬砖、拌砂浆、抬木料,全是硬力气,你自小没怎么干过重活,扛不住了别硬撑。要是实在熬不住,就捎信回来。”
栓军满口应着,心里只盼着早点动身,那些苦累的话,左耳进右耳出,没往心底去。他总觉得,只要离开了这片山沟,往后便有不一样的光景,至于流汗受累,他眼下还想象不出那滋味。
短短一日,他便收拾好了行李。一个旧布包袱,里面塞几件换洗衣裳,一条薄被,还有娘塞给他的几个窝窝头、一小包腌菜。动身那日,天刚蒙蒙亮,晨雾裹着山间的寒气。栓兰送他到村口土路,又再三嘱咐他遇事多思量,不要冲动;栓柱站在院门口,静静看着年轻的背影走远,心里默默盼着,这一趟,他能懂得谋生的不易。
少年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道转弯处,带着一腔憧憬,奔赴陌生的城里工地。东边主屋一下子空了大半,老两口心里空落落的,小院里,少了栓军往日闲散走动的动静。
西院这边,日子依旧循着自己的节奏缓缓流淌。大丫已经三岁多,小嘴甜软,日日围着栓柱和晚月打转,时不时冒出一句天真的话,逗得夫妻俩相视一笑。横在他们之间多年的隔阂,在孩子一声声稚语里慢慢化开,屋里的笑声,比往年多了许多。晚月身上的月子病根依旧顽固,阴雨天腰背酸痛难忍,可心境松快不少,不再像从前那样,终日闭门,沉在无边的孤寂里。二丫还小,黏在母亲身侧,两个女儿,成了这清冷小屋最暖的依靠。
而隔在邻村的栓英,家里又迎来了一桩大事。
先前栓英已经生了一儿两女,三个孩子,吵吵闹闹,家里已经有不少负担。谁也没料到,她再度怀上身孕,等到一朝分娩,生下来的竟是一对双胞胎男孩。
消息传回陈家的时候,整个村子都传开了。一胞双男,在乡下是难得的喜事,一开始,苏家上下、亲戚邻里,都连连道喜,都说栓英福气厚,一下子添了两个小子。
可欢喜劲没持续多久,沉甸甸的现实就压了上来。
算上这一对双胞胎,栓英家里一下子有了五个孩子:三个儿子,两个女儿。最大的孩子已经会跑会闹,最小的两个双胞胎,襁褓里嗷嗷待哺,离不得人照看。
苏家丈夫苏文彬收入也不是很丰厚。从前三个孩子,省吃俭用尚且勉强维持,陡然再多两个吃奶的娃娃,开销一下子翻了倍。
奶粉、粗布衣裳、尿布、吃食,桩桩件件都要花钱。五个孩子,衣裳要缝补、饭食要张罗,夜里双胞胎轮流啼哭,栓英整宿整宿没法好好睡觉。苏家公婆年纪渐渐大了,身子不如从前,帮着照看孩子已经吃力,繁重的家务、哄孩子的担子,大半都落在栓英身上。
从前的栓英,是姐妹几个里最让人羡慕的,夫妻和睦,婆家体恤,日子安稳舒展。可五个孩子堆在一处,日子陡然艰难起来。往日里从容温和的气色,一点点被辛劳磨去。她常常一手抱着一个小娃,旁边还有大的几个孩子围着要吃要管,从清晨忙到深夜,几乎没有片刻喘息。
往日回娘家,她衣裳干净,神色从容,带着笑意。如今再回陈家小院,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疲惫,鬓角早早添了倦色。她还是温和,只是话少了许多,坐下没多久,心里还惦记着家里一堆等着照看的孩子,不敢久留。
王桂香看着二女儿这副模样,心里又是心疼,又是叹气。当初人人都羡慕栓英嫁得好,儿女成群,可谁也想不到,一下子添了双胞胎,五个孩子压在身上,福气背后,是数不清的操劳与拮据。
村里人闲话也慢慢变了调子。先前都说栓英命好,如今私下议论,都说孩子太多,负担太重,往后供读书、娶媳妇,都是大山一样的难事。
栓英自己心里清楚,往后的日子,要紧紧巴巴地熬了。双胞胎虽好,可五个孩子,张嘴就要吃饭,长大还要念书、成家,往后的路,不容易走。
一座陈家小院,牵连几家悲欢。
栓军怀揣憧憬,孤身去往城里工地,前路未卜,不知能不能扛住苦力的打磨;
西院偏房,栓柱与晚月借着孩子的温情慢慢和解,在病痛与清贫里,守着两个女儿,慢慢攒起家的暖意;
邻村的栓英,喜得一对双胞胎男孩,儿女凑成五个,热闹是真的,沉重的负担,也是真的。
秋风吹过,落叶铺满院中的地面。
有人奔赴远方寻出路,有人在烟火里慢慢和解,有人被突如其来的一大家子,压进柴米油盐的辛苦里。
人间的日子,从来都是喜忧掺半,福祸相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