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序缓缓推移,又是一载春秋。
西院偏房里的日子,长久以来都是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窗棂、柴火噼啪的声响,和晚月压抑不住的、时不时袭来的腰酸隐痛。两个女儿,大丫满三岁,口齿渐渐利落,软软糯糯地学会了说话。
先前她还只是咿咿呀呀,如今小嘴一张,便会喊爹喊娘,会指着院角的小花,会追着院里的小鸡跑,蹦出一句句天真烂漫的童言。
栓柱白日在外劳作,一身泥土疲惫归来,推开院门,最先迎上来的,便是大丫小小的身影。她迈着不稳的步子扑过来,仰着小脸,奶声奶气地喊爹,伸出小手去摸栓柱粗糙的手掌;有时候还会学着大人的模样,拍拍他裤腿上沾着的泥土,一本正经地说:“爹,脏。”
晚月坐在一旁,怀里抱着尚还年幼的二丫,看着这一幕,嘴角会不自觉地轻轻扬起。
从前他们夫妻之间,隔着彩礼交易的芥蒂、分家的隔阂、连年的委屈与沉默。同在一间小屋,朝夕相对,却常常一整天说不上几句像样的话,空气里尽是化不开的冷清。争吵早就没有了,剩下的,只是相敬如“冰”的疏离。
可孩子像一缕细细软软的暖阳,一点点渗进这片冰封的日子里。
大丫会拉着晚月的手,又扯住栓柱的衣角,非要把两个人的手放到一块;会拿着自己捡来的好看石子,分给爹一颗,分给娘一颗;夜里油灯底下,她坐在中间,叽叽喳喳说着白日里看见的趣事,说天上的云像小羊,说村口的大黄狗会摇尾巴。
稚子无心,不懂大人之间经年累月的怨与寒,只凭着本能,把一家人拢在一处。
为了回应孩子,栓柱和晚月,不得不慢慢搭话。
栓柱会主动问晚月:“今天孩子闹不闹?你腰有没有疼得厉害?”
晚月也会轻声回他,说说孩子白天吃了什么、玩了什么,哪里又磕碰了一下。
没有轰轰烈烈的和解,没有掏心掏肺的倾诉,只是一点点,卸下了横在两人中间厚厚的冰墙。那些积压多年的委屈不会一下子消失,可不再时时刻刻堵在心头。
小屋里面,慢慢有了笑声。
不是响亮张扬的大笑,是淡淡的、松弛的笑意。有时是大丫说了一句傻话,逗得晚月低低笑出声;有时是栓柱被孩子缠得没办法,笨拙地哄着,眉眼间卸下往日沉沉的愁苦。
桌角那只红旗大桥的搪瓷缸,依旧静静立在原处。从前它陪着栓柱熬过孤单劳苦的岁月,如今,在孩童清脆的笑语里,也衬得这一方小屋,终于有了一点家该有的暖意。晚月身上的病根还在,阴雨天腰背依旧酸痛难忍,村里的闲话也没有彻底消散,只是她不再像从前那样,把自己死死裹在孤寂里面。有孩子在身侧,心底多了一点牵挂,日子,好像不再只有无边的凄苦。
西院慢慢回暖,东边主屋的心事,却又翻出了新的波澜。
栓军从县城高中落榜回乡,已经有不少日子。
他本就自小被爹娘娇惯,吃不了地里的苦。刚回来的时候,还勉强跟着陈守田下地锄草、翻土,可农活日复一日单调枯燥,日头晒得人脱皮,锄头压得胳膊酸痛,没过多久,他便耐不住了。
山村的日子太安静,也太寂寞。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,满眼都是连绵的山、无尽的田地,一眼就能望到头。栓军在县城读过书,见过街上的商铺、来往的人流,心里早就向往城里的热闹。黄土里刨食的日子,他打心底里不愿意接受。
他常常蹲在院门口,望着通往山外的土路发呆,心里反复琢磨。
他不想一辈子困在这片山沟里种地。栓兰心气高,盼着找城里有工作的对象,跳出山村;栓柱是身不由己,被命运困住,只能守着土地养家。栓军不想走父兄的老路,他总觉得,山外面的城里,有更多机会,有轻松一点的活计。
晚饭的时候,他终于跟爹娘说出了自己的打算。
“爹,娘,我不想下地了。我想进城,去城里碰碰运气,看看能不能找份活干。”
陈守田捏着旱烟袋,烟丝燃得慢悠悠的,他沉默许久,长长吐出一口烟。他知道小儿子的性子,硬压着他留在地里,人在心不在,也干不出什么名堂。可城里人生地不熟,一个年轻小伙子孤身前去,风险不小。
王桂香心里又担忧又不舍,可也清楚,栓军的心早就不在田地里了。劝了几句,说城里谋生不容易,外头辛苦,栓军却主意已定,执意要去。
他又去找栓柱。
栓柱傍晚刚从地里回来,正陪着大丫在院门口玩。听弟弟说要进城找活,他停下脚步,安静思索片刻。他去过不少地方,知道城里临时工不好找,大多是出力的粗活,挣钱不容易,还要受管束。
“城里不比家里,没人迁就你,活累,规矩多,找不到活,连落脚的地方都难。”栓柱如实跟他说,没有哄他,也没有拦死他。
“我知道,可我实在不想天天守着田地。”栓军低着头,语气很坚定,“哪怕是搬货、打杂,我也想试一试。总比天天在村里熬着强。”
栓柱看着他年轻、还带着几分浮躁的脸,想起当年自己求学无路的不甘。他是被命运拦住去路,栓军是自己不愿意走脚下这条路。他沉吟片刻,点头应下:“我认识几个在外做工的同乡,我帮你问问,看看城里有没有合适的门路。”
栓军一下子眼睛亮了。
他迫不及待,开始盘算着要准备的东西,心里满是对山外世界的憧憬,全然没有细细掂量,城里谋生的艰难。
栓兰在一旁听着,心里五味杂陈。她盼着往城里去,是盼着寻一个体面安稳的归宿;弟弟却是只身奔赴城里,靠力气讨生活。她叮嘱他在外安分,不要惹事,可也知道,少年的心一旦飞出去,很难收回来。
陈家小院,又分出两条不一样的光景。
西院偏房,稚童笑语盈盈,经年的隔阂慢慢消融,冷清的小屋,一点点攒起细碎温情;
东边主屋,少年收拾行囊,一心想要离开故土,奔赴陌生的城市,去寻找一份未知的活计。
山野的风穿过院墙,一边是慢慢回暖的小家,一边是即将远行的少年。
栓柱看着蹦蹦跳跳的大丫,又望向跃跃欲试的栓军,心底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有人在烟火里慢慢和解,有人一心想要挣脱脚下这片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