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序流转,又是一年。
山野间的麦子黄了又收,桐花开了又落,陈家小院里,一桩桩人事起起落落。西院偏房里,晚月带着两个女儿,日日伴着一身难消的腰酸病根,守着一屋冷清,日子依旧安静寡淡;东边主屋,陈守田和王桂香心里悬着的一桩大事,终于落了地——家里最小的孩子,栓军,高中毕业了。
栓军是老幺,是两口子四十岁上下才得来的小儿子,自打生下来,就被疼着宠着。
早先那些年,家里日子再难,爹娘也下意识偏着他。栓柱早早辍学扛下家里重担,栓兰自小勤快懂事,下地、针线、家务样样都抢着做,唯独栓军,爹娘舍不得让他多吃苦。当年家里闹分家,矛盾搅得鸡犬不宁,可再难,老两口也咬牙供着栓军读书,盼着他能好好念书,读出一条出路,跳出山里刨土的日子。
在爹娘心里,栓军是全家最后的指望。栓柱当年成绩再好,终究卡在成分上,被拦在高中门外,一生的读书梦碎了;栓兰心气高,婚事迟迟蹉跎,还不知道归宿在哪;栓英虽然嫁得安稳,终究是别人家的人。老两口把所有未圆的期盼,悄悄都放在了小儿子身上。
刚上高中的时候,栓军心里也热过一阵子。他知道兄长栓柱当年考全校第一却不能入学的旧事,也听过爹娘反复念叨,读书才是出路。只是县城高中不比村里的扫盲班,管束松了,身边的同学形形色色,诱惑也多。长久被家里娇惯出来的性子,慢慢就收不住了。
从前在村里上学,有人盯着,课业简单,尚能应付。到了县城,远离爹娘的眼皮,没人日日在耳边督促管束。他心思散漫,坐不住冷板凳,书本翻不了几页,上课常常走神,下课就跟着同学到处闲逛。
他不是笨,脑子灵,只是不肯往功课上放。别人晚自习埋头刷题,他躲在操场边上闲聊;别人抓紧时间背课文、演算习题,他惦记着去集市上看新鲜玩意儿。老师找他谈过好几次,劝他收心,好好抓住高考这唯一的机会,他嘴上应着,转头依旧照旧。
他心里隐隐有一种侥幸,觉得爹娘会兜底,觉得就算考不好,家里也不会苛责他。这份从小被娇惯出来的松弛,一点点磨掉了读书的劲头。三年高中,日子轻飘飘地晃过去,课本上的知识点漏洞百出,基础虚浮,临到高考,拿起考卷,大半题目都无从下笔。
放榜那天,结果不出意料。
分数线下来,栓军差了一大截,无缘大学。
消息传回村里的时候,陈守田正蹲在院角抽旱烟,烟袋杆捏在手里,半天没有动静。王桂香正在灶前烧火,听见这话,手里的柴火“啪嗒”掉在地上,愣了许久,心里积攒多年的期盼,一下子空了。
他们没有狠狠打骂栓军。一来是疼惯了,舍不得下重手;二来,栓柱当年求学而不得的委屈,他们也看在眼里,知道读书这条路,从来不是想走就能走通。只是那份落空的失落,沉沉压在老两口心上,说不出来。
栓军自己也蔫了。
在县城读书的时候,他看着城里的光景,心里也曾向往外面的世界,向往考上大学之后,留在城里工作、不用回乡下种地的日子。可真落了榜,美梦碎了,他才猛然意识到,自己没有别的去处,只能收拾简单的行李,踏上回村的路。
一路走回熟悉的陈家小院,土路扬尘,山风扑面。他站在院门口,看着熟悉的老屋、院墙,心里五味杂陈。
村里的闲话很快又起来了。
有人叹可惜:“本来是家里最有条件读书的,好好把握,说不定就出去了。”
也有人私下议论:“到底是被宠坏了,吃不了读书的苦,再好的机会也抓不住。”
栓军听着这些话,脸上发烫,低着头,不愿多出门。
他回到家里,日子一下子变了模样。从前在学校,只用操心上课,饭食爹娘按时张罗,不用碰地里的重活。如今回到乡下,他要跟着父亲下地,学播种、除草、收割。锄头握在手里,沉甸甸的,干不了半个时辰,胳膊就发酸发软。他从小很少干重活,身子养得单薄,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,他一时半会儿根本适应不来。
东边主屋的气氛,悄悄变了。
栓兰看着弟弟,心里又是惋惜,又是着急。她见过读书带来的不一样的光景,自己一心想找有正式工作的对象,就是不想困在土地上。她本以为栓军能抓住机会走出去,到头来还是落回山村,忍不住私下劝他:“既然大学考不上,不如学点手艺,学木工、修农机,也好有个傍身的本事。”
栓军听了,只是沉默,心里乱糟糟的,还没有想好往后要走哪条路。
偶尔他会往西院偏房望一眼。
他记得兄长栓柱,当年那样刻苦,考了全校第一,最后却因为成分,被拦在高中门外,一辈子困在这片山野,早早扛起养家的重担。栓柱当年是求而不得,满心不甘;而他,是有机会握在手里,自己白白放走了。
同样是读书路,两种全然不同的遗憾。
栓柱得知栓军落榜回家,那天傍晚,干完活,从西院过来,站在槐树下,安安静静看着这个最小的弟弟。他没有指责,没有说一句重话。自己尝过求学无路的苦,他明白落空是什么滋味,只是看着弟弟,心底难免感慨。
他当年拼尽全力,却被命运拦在门外;栓军有机会读书,却自己松了手。
栓柱只是低声说了一句:“路还长,不读书,也要寻个踏实营生。”
栓军垂着头,不敢和兄长对视。
小院里的日子,依旧按部就班往前走。
晚月带着两个女儿,依旧很少过来走动,只是偶尔远远看见栓军,知道家里最小的孩子,也从县城回来了。栓英偶尔回门,听闻栓军落榜,也跟着叹气,劝他踏实过日子。
栓兰依旧忙着家里的活计,提亲的人还是断断续续上门,她依旧不肯将就,婚事还在原地蹉跎。
老两口一面操心栓军往后的出路,一面放不下栓兰的姻缘,心里一桩一桩的心事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