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章婚事自蹉跎
书名:栓柱的人间路 作者:边涧 本章字数:2312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16

时序缓缓往前走,田里的庄稼收了一茬又一茬。西边偏房里,晚月守着小女儿,伴着一身月子病根,日日在腰酸背痛和旁人的闲话里沉默度日;东边主屋的光景,也悄悄换了模样。

栓兰长到了十八九岁,早已褪去当年小姑娘的青涩莽撞,出落得亭亭秀秀。

她骨架匀称,眉眼清爽,自小跟着母亲学做针线、操持家务,地里的活也拿得起来,手脚麻利,性子要强。当年那个会站在院子里直冲冲指责嫂子、心里藏不住火气的小姑子,一晃眼,就成了村里人人都看在眼里的大姑娘。

乡下地方,姑娘到了这个年纪,提亲的媒人便络绎不绝,踏破门槛。

隔三差五,就有村里或是邻村的媒婆,拎着一点简单的点心,拐进陈家的院门,笑着和陈守田、王桂香唠嗑,说起谁家的后生,年岁相当,人品老实,家里有几亩地,房舍如何。

王桂香心里是欢喜的。栓兰是她的闺女,她盼着女儿能寻个安稳归宿,不用像晚月那样,落得一身病痛、满腹委屈,困在小院里冷冷清清。老两口待人厚道,每回媒人上门,都客客气气接待,细细打听对方家里的情形,再转头和栓兰商量。

只是他们没有料到,栓兰的心气,早就高了。

栓兰心里一直记着一桩事。早些年,她有一个远房的表姐,嫁去了镇上,男人在供销社上班,是正经的体面工作。不用日日在泥地里刨食,按月有工资拿,逢年过节还能买到紧俏的糖果、布匹,日子过得体面鲜亮。表姐回娘家的时候,穿着干净的布衣,说话从容,和村里终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妇人完全不一样。

那一幕,深深印在了栓兰的心里。

她见过了表姐那样的日子,便再也不甘心随便找一个土里刨食的庄户后生。

在她眼里,一辈子守着田地,日出而作日落而息,年年跟着风霜泥土打交道,太苦了。栓兰自小读书,脑子灵,又要强,她不想重复母亲、嫂子走过的老路。嫂子晚月,当初也是模样周正,到头来,被彩礼裹挟,嫁进陈家,夫妻隔阂,生女之后一身病痛,困在流言里抬不起头。栓兰看在眼里,心里暗暗打定主意,自己绝不能走这样的路。

她想要的,是一个体面的对象。最好是镇上有正式工作,有前程,吃公家饭,往后不用一辈子拴在土地上;家里条件要好些,明事理,眼界宽,能带着她跳出这山村的局限。

这份心思,她没有藏着,爹娘问起,她便直白说了出来。

“普通种地的,我不嫁。”

这话一出,王桂香先是叹了口气,陈守田闷头抽着旱烟,半天没有出声。他们是庄稼人,心里清楚,在这一片山沟里,能找到一个踏实肯干、家底干净的后生,已经算是不错。镇上有正式工作的小伙子本就稀少,人家挑选姑娘的时候,眼光也挑,哪里是那么容易遇上的。

可闺女大了,有自己的主意,老两口也不愿硬逼她。栓兰吃过苦,懂事勤快,不是好吃懒做的性子,做爹娘的,也盼着女儿能遂了心意,过得舒心一点。

于是媒人依旧来来往往,只是一桩桩亲事,都入不了栓兰的眼。

先来的,是邻村一户人家的后生,人老实,种地一把好手,家里有三间瓦房,爹娘能干,家底还算厚实。媒人把话说得天花乱坠,说后生踏实顾家,往后不会亏待她。

栓兰见了一面,回来便摇了头。

“就是种地的,和村里人一样,一辈子离不开田地,我不想嫁。”

没过多久,又有媒人介绍了一个在公社基建队出工的小伙子,比纯种地的稍微强一点,可也是靠出力挣工分,没有固定的正式岗位。栓兰细细一问,知道他没有长久的编制,干一天算一天,遇上停工就没有收入,依旧回绝了。

还有几户,或是人看着木讷寡言,或是家里兄弟多、负担重,或是性子浮躁,嘴上说得好听,做事不牢靠。一桩桩,一个个,栓兰冷静掂量,全都婉拒。

村里不少人听说了,私下议论起来。

有人说栓兰眼光太高,一个乡下姑娘,本分找个庄稼人过日子就够了,挑来挑去,最后只会把自己耽误了;也有人理解她,说栓兰读过书,心气高,不想一辈子困在山沟里,想往高处走,也是情理之中。

闲话慢慢飘到栓兰耳朵里,她听了,只是淡淡一笑,并不往心里去。她心里的标尺立得稳稳的,达不到她心里那份体面、安稳、有前程的标准,她宁可不嫁。

一开始是月月都有媒人登门,后来隔几个月才来一户,再往后,好些人家听说栓兰挑剔,知道她不愿意找种地的后生,便不再托媒人过来。

同龄的姑娘,一个个相继出嫁,有的嫁在本村,有的嫁到外乡,陆续生了孩子,背上了家务,过上了寻常农家媳妇的日子。逢年过节走在路上,看见昔日一同玩耍的伙伴,早早被家事磨得眉眼疲惫,栓兰心里,偶尔也会有片刻动摇。

可转念一想表姐那鲜亮安稳的日子,再想想嫂子晚月凄苦冷清的模样,那一点动摇,又压了下去。

她不愿意将就。

只是合适的人,迟迟没有出现。镇上有工作的青年,本就不多,大多早早定下了亲事,或是人家相看姑娘的时候,也有诸多条件。好不容易遇上一个在镇上粮站上班的,对方家里又嫌弃栓兰出身农家,觉得门不当户不对,亲事刚提了个头,便不了了之。

婚事,就么蹉跎下来。

东边主屋的灶火依旧日日升起,栓兰照旧下地干活、操持家务,照顾爹娘,偶尔还会帮栓军整理书本。她依旧利落能干,只是眼底悄悄多了一点旁人不易察觉的怅然。

她心里那一份对体面前程的期盼,还没有熄灭,可等待的日子,漫长得看不到尽头。

偶尔她会往西院偏房望一眼。那边安安静静,很少有动静,晚月多半抱着孩子,默默坐在屋里,一身病痛,少言寡语。栓兰看着嫂子的样子,心里更加坚定,不能随便把自己托付出去。

只是她还不知道,心气太高,不肯将就,等待的滋味,会一年比一年难熬。

陈守田和王桂香,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,却也只能由着她。

山野的春风吹来了,花开了又落。栓兰依旧是那个要强、心气高高的姑娘,只是她的姻缘,悬在半空,遥遥没有着落。

而西院偏房里,晚月的日子,依旧是老样子,腰酸的毛病时时发作,抱着小小的女儿,在无边的孤寂里,安静度日。同一个小院,两个年轻女人,两种不一样的心事,两种不一样的煎熬。

栓兰是主动选择等待,不肯将就;晚月是身不由己,困在早已定好的命运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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