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村里老人说,淹死过人的水塘不能靠近,因为水鬼会拉替身。
我不信邪,偏要去那水塘里游泳。
结果真的被水鬼拖住了脚脖子。
我拼命挣扎,突然发现那只手戴着我妈丢了三年的金镯子。
她把我往水下按的时候,我听见她哭着说:
“快下去,下面还有个女人等着投胎呢,她比妈更可怜。” 」
我们村东头那个水塘,老人们都叫它“鬼愁塘”。名字听着就瘆人,据说是早年间有个新媳妇受了婆家的气,大半夜穿着红嫁衣跳了进去,连个尸首都没浮上来。打那以后,塘里的水就变得墨绿墨绿的,深不见底,夏天摸上去都冰凉刺骨。村里的大人从小就拿这事儿吓唬孩子,说那水塘里住着个水鬼,专门拉人去当替身,好让自己投胎。谁要是敢下去,准得被拖住脚脖子,再也上不来。
我打小就不信这套。什么水鬼?不就是淹死过人的水塘嘛,天热了照样有人去边上洗脚。我妈倒是信得要命,每年夏天都要把我耳朵念出茧子来,不准我去塘边玩。三年前,我妈去塘边洗衣服,回来就哭丧着脸,说金镯子丢了,那是她陪嫁的东西,我爸给打的,足有二两重。她沿着塘边找了八百遍,差点没把塘底的淤泥都翻上来,愣是没找着。为这事儿她心疼了小半年,后来也就慢慢不提了。
今年夏天热得邪乎,地里的庄稼都蔫头耷脑的。我在地里干完活,浑身臭汗,路过鬼愁塘的时候,看着那一汪墨绿的水,心里就痒痒。大中午的,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皮,我就不信这光天化日之下还能有什么水鬼。我脱了背心,一个猛子就扎了进去。
水比我想的还要凉,凉得我打了个激灵。塘水浑得很,一米之外啥也看不清。我游了两圈,正觉得舒坦呢,突然感觉脚脖子一紧,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了。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第一反应就是:真他妈有东西!
那手劲儿大得吓人,冰得像块铁,一个劲儿把我往水下拽。我拼命蹬腿,想甩开它,可那手跟焊在我脚腕子上似的,纹丝不动。我呛了好几口水,又腥又臭,跟淤泥一个味儿。
我心里头那个悔啊,肠子都悔青了。我他妈怎么就犯浑了呢?老人们说的话都是有道理的!我手忙脚乱地扑腾,想抓住点什么,结果手指头还真碰到了个硬邦邦的东西,像是那东西的手腕。我死死扣住,心里想着就算死也得拉个垫背的。
就在这时候,我摸到了个圆环,顺着摸过去,是个镯子。那镯子内壁上还有纹路,我太熟悉了,小时候没少拿它当玩具。是我妈那个丢了三年、足有二两重的金镯子!
我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整个人都懵了。不可能,绝对不可能!我妈的镯子怎么会戴在这东西手上?
我正发愣呢,那只手猛地一使劲,把我往水下按得更深了。水没过了我的下巴,没过了我的鼻子,我憋得胸口快要炸开。就在我以为自己真要交代在这儿的时候,耳朵里模模糊糊地传来一个声音,像是在哭。
“……快下去……”
是女人的声音,带着哭腔,听着特别耳熟。
“……下面还有个女人等着投胎呢……”
我被按得头昏脑涨,耳朵里嗡嗡响。
“……她比妈更可怜……”
妈?!
我他妈差点在水底下骂出声来。这声音,这语气,就是我妈!就算她变成水鬼,我也认得出来!
我使出吃奶的劲儿,猛地一蹬腿,整个人往上窜。可能是她愣了一下,手劲儿松了点,我赶紧抓住机会,连滚带爬地往岸上游。爬上岸的时候,我趴在地上吐了好几口绿汪汪的塘水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等我缓过劲儿来,太阳还是那么大,蝉还是那么吵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可我脚脖子上,清清楚楚地印着五个青紫的手指头印儿。
我连滚带爬地跑回家,我妈正坐在院子里择菜,看见我这副德行,立马就急了:“你掉茅坑里了?咋湿成这样?”
我盯着她的手腕子,光溜溜的,啥也没有。
“妈,”我嗓子都劈了,“你那金镯子……真丢塘里了?”
我妈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就变了:“你问这个干啥?你又去鬼愁塘了?我跟你说过多少遍……”
“我找着了。”我打断她,“在水底下,戴在一只手脖子上。”
我妈手里的菜“哗啦”一下全掉地上了。她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,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那只手……是不是特别凉?”她声音发颤,“是不是使劲拽你脚脖子?”
我点点头。
我妈“哇”的一声就哭出来了:“你个鳖孙!我让你别去你非去!那是我啊!三年前我镯子掉里头,我下去捞,结果脚抽筋,差点没上来!是底下那个穿红衣裳的新媳妇把我推上来的!她不让我替她,她说她命苦,不能害旁人!她让我答应她,以后每年给她烧点纸钱,再帮她找个愿意下去的替身……”
我听着都傻了:“那你还让我下去?”
我妈哭得更凶了:“我哪是让你下去啊!我是怕你下去!我每年都偷偷去塘边烧纸,求她别害人。今年天太旱,塘水浅了,她说再没人替她,她就得魂飞魄散。我寻思……我寻思我年纪大了,活够本了,要不就……”
“所以你那天去塘边洗衣服,是故意的?”我瞪着她。
我妈抹着眼泪点头:“我想让她拉我下去,把镯子给你留着。谁知道那傻媳妇死活不肯,说啥也不让我下水。她说她等得起,再等等,说不定哪天有个自愿的……”
我气得直哆嗦:“那你也不能瞒着我啊!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差点吓尿了!”
我妈抽抽搭搭地说:“我这不是……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嘛……”
那天晚上,我拎着一兜子纸钱和两瓶二锅头去了鬼愁塘。我蹲在塘边上,一边烧纸一边念叨:“红衣裳大姐,对不住啊,白天不知道是你。我妈那镯子您先戴着,回头我给她买个新的。您放心,我回去就写个牌子挂塘边上,就说‘水深危险,禁止游泳,底下有鬼,漂亮女鬼,专拉帅哥’。保准没人敢下去。”
纸钱烧完的时候,水面上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,像是有人在底下笑了。
打那以后,我再也没去过鬼愁塘。不过每年夏天,我都会偷偷往塘里扔两根冰棍——我妈说,那新媳妇死的时候才十九,生前最爱吃老冰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