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冬入冬,北风卷着寒霜,日日掠过黄土村落。山野草木尽数枯落,田亩空旷沉寂,天地间一片萧瑟冷寂。
可清冷的冬日里,陈家接连迎来两桩喜事,给这个清贫熬苦、常年紧绷的家,添了久违的暖意与盼头。
最先传来喜讯的是二妹栓英。
入冬没多久,邻村苏家传来消息,栓英顺利诞下一名男婴,母子平安。消息传回陈家小院时,全家上下皆是真心欢喜。
自打栓英出嫁,日子过得安稳和顺、夫妻和睦,是家里最省心顺遂的孩子。从前她隐忍温顺、懂事吃苦,熬过无人问津的年少岁月,终得良人相守,如今一举诞下长子,儿女圆满、家业安稳,也算苦尽甘来。
王桂香得知消息,笑得眉眼舒展,连日来为家事、外债、儿子奔波的沉郁一扫而空,当即收拾了鸡蛋、红糖、晒干的红枣干货,又裁了半匹新布,预备着去探望坐月子的女儿、看望刚出生的外孙。
陈守田脸上也难得有了笑意,心底踏实安稳。儿女次第安稳、落地生根,是庄户人家这辈子最大的心愿。
栓柱得知妹妹平安产子,心底温软几分。奔波数月驮猪仔、摔伤腿脚、日夜劳碌,所有辛苦仿佛都有了慰藉。家里总算有一桩实打实的圆满喜事,冲淡了整年的清贫劳碌与满心压抑。
唯有栓兰日日欢喜,盼着去看小外甥,嘴里时时念叨,院里沉闷的日子,鲜活热闹了不少。
就在全家为新生外孙欢喜、冬日暖意渐浓的时候,家里另一桩喜事,悄然落在了新媳妇林晚月身上。
入冬之后,林晚月身子日渐不对劲。
起初只是晨起发闷、胃口寡淡,不爱吃粗茶淡饭,只当是冬日天寒、脾胃不适,没放在心上。可日子一天天过去,症状越来越重。
每日清晨天刚亮,胃里便翻江倒海,恶心反胃阵阵袭来,吃什么吐什么。粗涩的玉米面窝窝沾不得半点油水,哪怕只是喝两口稀粥,也能呕得眼泪直流、浑身发软。整个人畏寒乏力、头晕发昏,提不起半点力气,连坐起身的精神都没有,整日昏昏沉沉,只想蜷在被窝里躺着休息。
几番不适过后,家里人心里都明白了——林晚月怀孕了。
新婚不久,新媳妇有孕,本是天大的喜事,是陈家盼了许久的添丁之喜,意味着家门有后、香火延续,本该阖家欢喜、人人善待。
可这份喜事落在清贫农家、落在新旧观念交错的婆媳之间,却慢慢滋生出说不清、道不明的隔阂与不满。
自从查出怀孕、孕吐加剧之后,林晚月是真的撑不住半点活计。
从前的她,温顺勤快、谨小慎微,进门之后日日收敛性子,扫地做饭、喂鸡扫院、收拾家务,样样利落周全,生怕自己稍有懈怠,惹公婆不满、落人口舌。哪怕心底藏满委屈怨念、婚姻不尽人意,她依旧恪守本分、勤恳持家。
可孕吐袭来的日子,由不得人硬撑。
那种从骨子里翻涌的恶心、浑身脱力的酸软、头脑昏沉的疲惫,是实打实的难受。她试过强撑着起身烧火做饭,刚蹲到灶台边,烟火一熏、冷风一吹,胃里当即剧烈翻腾,趴在灶台边呕吐不止,吐得浑身颤抖、面色惨白,半点力气都不剩。
几番折腾下来,她根本没法下床干活。白日里大多时候,只能静静躺在床上,盖着厚被闭目休养,勉强压下阵阵恶心。
家里所有的家务、做饭、喂牲口、收拾院落的活计,一下子全部重新压回了王桂香和栓兰身上。
栓兰能干零碎杂活,却顶不起一日三餐的灶台活计。年岁渐长的王桂香,一下子包揽了家里所有重活琐事,日日晨起做饭、收拾里外、喂猪养鸡、洗衣缝补,比从前劳累数倍。
起初几日,王桂香看着儿媳虚弱憔悴、呕吐难受,心里还存着几分怜惜,知晓怀孕辛苦,默默多担待几分家务,未曾多说半句怨言。
可日子一久,日日如此,王桂香心底的不满,便一点点积攒、发酵,悄悄冒了出来。
她是旧年代熬过来的农家妇人,一辈子吃苦耐劳、坚韧惯了,骨子里藏着老一辈最朴素、也最固执的生育观念。
她这辈子,前后生了四个孩子,栓柱、栓英、栓兰、栓军,四个儿女,全都是在最苦最累、食不果腹、日日劳作的年月里生养下来的。
当年条件比现在苦上数倍。吃不饱、穿不暖,日日下地挣工分、回家操持家务,寒冬腊月冻得手脚开裂,酷暑炎夏晒得脱皮流汗,怀每一个孩子的时候,从来没有一天清闲、半日娇养。
怀栓柱时,怀着身孕照样下地割麦、挑粪种菜、喂猪做饭,临生产前几日还在灶台前忙活;怀栓英、栓兰、栓军的时候,更是日日劳碌,孕吐也只是忍一忍、扛一扛,从没有躺床休养、甩手不干活的道理。
在她的认知里:女人怀孕,是天经地义的本分,是女人都要过的关口,人人都是这般熬过来的,谁也不娇贵、谁也不特殊。
从前村里家家户户的妇人,皆是如此。怀着孩子下地劳作、操持家务,临产才歇,坐完月子立刻起身干活,世世代代都是这般过日子,从来没有谁家的媳妇,仅仅是怀个孕,便整日卧床、什么活都不肯干。
看着眼前的林晚月,不过是刚怀上、孕吐几日,便日日躺床、不问家事、不碰烟火,连最简单的端碗扫地都懒得动弹,家里里外的活计全压在自己身上,王桂香心里的别扭与不满,越来越重。
夜里收拾完家务,疲累不堪的王桂香,坐在灯底下缝补衣裳,忍不住对着陈守田低声念叨,语气里满是不解与埋怨。
“我是真的看不懂现在的年轻媳妇了。”
“我们那时候,生四个孩子,怀一次苦一次,哪一次不是熬着、扛着?怀着身孕下地种田、洗衣做饭,风里雨里忙活,吐了就喝口凉水压一压,缓过来继续干活,从来不敢说累、不敢偷懒,更别说整日躺着享福。”
“怎么到了她这里,就这么娇贵?不过是刚怀孕吐几天,身子好好的,能吃能睡,就是懒得动弹,整日躺在床上,家里一点活都不肯搭手。”
“家里日子本就清贫紧张,人人都在出力、人人都在吃苦,栓柱为了家里、为了栓军读书,拼着性命跑远路、驮猪仔、摔得腿上留疤,日日辛劳不休。栓兰小小年纪,懂事勤快,日日帮衬家事。偏偏她一个年轻人,身强力壮,怀个孕就成了大小姐,半点苦吃不得、半点活干不得。”
王桂香越说心里越不是滋味,眼底藏着浓浓的不认同。
她不是刻薄恶人,从未想过苛待儿媳,也知晓怀孕辛苦。可她这辈子的人生阅历、一辈子的吃苦经验,让她实在无法理解晚月的虚弱娇气。
在她眼里,这不是体弱难受,是太娇贵、太享福、太怕吃苦、不懂农家本分。
农家过日子,从来没有娇生惯养的道理。全员吃苦、全员出力、共熬清贫,才是庄户人家的本分。凭什么全家老小都在劳碌奔波,唯独刚进门的儿媳,凭着一桩怀孕,就能心安理得卧床享福、甩手度日?
陈守田抽着旱烟,默默听着老伴的念叨,没有反驳,也没有附和,只是长长叹了口气。
他活了大半辈子,也见过无数农家妇人怀孕生子,确实人人吃苦耐劳,少有这般整日卧床休养的。他心里也隐隐觉得,年轻媳妇,确实娇气了些。
老两口心里的不满与不解,悄无声息积攒下来,藏在日复一日的琐碎家务里。
这份情绪,林晚月隐约能察觉。
她身子虚弱、孕吐难忍,整日躺在床上,看似清闲享福,实则心里煎熬无比。
她不是偷懒娇气,是真的身不由己。
从前在娘家,她日日劳作、吃苦耐劳,从未娇气偷懒;嫁入陈家之后,更是谨小慎微、事事退让,从未敢有半分懈怠。如今孕吐缠身上,头晕恶心、浑身酸软,是生理性的难受,半点装不来。
可她百口莫辩。
婆婆是苦过来的人,一辈子以吃苦耐劳为本分,认定所有女人都该这般坚韧。没人理解现代孕反的煎熬,没人体谅她身心俱疲的苦楚。
在婆婆眼里,她所有的卧床休养,全是矫情、是娇贵、是不肯吃苦、是不懂事。
栓柱看在眼里,心里亦是百般复杂。
一边是辛劳半生、观念固化的爹娘,一辈子吃苦耐劳,无法理解年轻儿媳的体弱;
一边是新婚妻子,身怀子嗣、孕吐难忍、虚弱憔悴,确实无力劳作。
他知晓晚月不是偷懒,是真的难受。可看着母亲日日加倍劳累、身心疲惫,看着家里清贫拮据、人人负重,看着妻子独自卧床休养,心底也悄悄生出一丝微妙的别扭。
冬日寒风穿院,新旧观念的碰撞、婆媳之间的微妙芥蒂、清贫日子里的琐碎矛盾,悄然在陈家小院生根发芽。
一边是新添外孙、家门有孕的双喜暖意;
一边是婆媳隔阂、人心别扭的细碎寒意。
这年的冬天,陈家看似喜事成双、烟火安稳,内里的人心缝隙、家事矛盾,却在一日日的相处里,慢慢滋生、悄然蔓延。
没有人恶意相向,却人人心生别扭。
旧岁的苦熬未止,新的家事纠葛,已然悄然而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