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一章沟底摔伤随
书名:栓柱的人间路 作者:边涧 本章字数:2627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16

头一趟驮回来的十只猪仔养了几日,个个皮毛光亮,吃食泼辣,没有一头闹病。附近村里打算养猪的人家听说栓柱手里有便宜壮实的猪娃,接连寻上门来,没几天功夫就全数脱手。扣掉来回路上的开销,算下来,这一趟实实在在赚下一笔。

拿到钱的那天晚上,栓柱坐在油灯底下,把钞票一张张理平,仔细收进木箱的夹层里。离栓军上学要交的各项费用还差一截,但是这条路是通的。

他心里拿定主意,还要接着跑。

陈守田和王桂香看着他连日赶路,眼底的红血丝消不下去,心里早已经揪着,反复劝他:“一趟就够险了,几百里的土路,夜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万一出事怎么办?差的钱,咱们再慢慢想别的法子,多挣工分,跟亲戚再张口挪一点,总能凑齐。”

栓柱只是摇头。

他心里清楚,挣工分来得太慢,找人借钱,家里外债还没还清,再开口,亲戚也有为难的时候。猪仔这门生意,差价摆在那里,只要多跑两趟,不用再低三下四求人,就能把栓军的学费、书本费、住校的口粮钱一并备齐。他吃过被拦在校门外的苦,那份遗憾刻在骨头里,他不能让栓军眼看着名额摆在跟前,最后因为钱的事放弃。

晚月在一旁默默听着,没有插话。这些日子她和栓柱依旧生分,往日饭桌上那片肉片的芥蒂还横在两人中间,她心里自有委屈,可看着栓柱一门心思为弟弟奔忙,也不好多说什么。只是夜里听见他翻身,骨头酸痛发出细碎的哼声,心里五味杂陈。

隔了两天,天还未亮,栓柱又借上栓英家那辆旧自行车,带上竹笼、干粮,再次动身往远处的县城猪市赶。

白日挑猪、谈价钱,一切还算顺当,照旧收了十只健壮的猪仔,牢牢捆在后座竹笼里。往回走的时候,路上耽搁了一阵,等离开集市,天色已经比上一趟更暗。

秋末的夜来得早,乌云遮住月亮,四野一片昏沉,乡间土路坑洼遍布,被来往大车碾出一道道深沟,路边长满半人高的荒草。没有星月照亮,仅靠一点模糊的天光认路,视线极差。

栓柱蹬车蹬得疲惫,腿早就酸沉发麻,风迎面吹过来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他心里急着往家赶,生怕猪仔受凉受冻,手上把控车把的力道松了一瞬。车轮猛地碾过一块凸起的硬石头,车身猛地一晃。

“哐当”一声巨响。

连人带车,直直翻进了路边半人多深的土沟里。

竹笼重重砸在沟底,剧烈晃动,笼里的猪仔受惊,此起彼伏地尖叫哼唧,拼命在笼子里拱撞。栓柱整个人摔在沟底的碎石和枯草上,右腿狠狠蹭在尖利的石块上,火辣辣的疼瞬间窜上来。

他第一反应不是顾自己,撑着地面挣扎起身,先去检查竹笼。绳索捆得结实,笼子没有散架,十只猪仔全都关在里面,一头都没有跑丢,只是吓得不停躁动。

他松了一大口气,这才低头看自己的右腿。粗布裤子被磨破一大片,小腿外侧划开好几道长长的擦伤,混着泥土渗出血迹,皮肉火辣辣地疼,稍微一动,就钻心地难受。

他咬着牙,一点点把自行车从沟里推上来,又费力把竹笼重新固定在后座。腿一落地,才发觉根本用不上力气,每走一步都牵扯伤口,只能一瘸一拐地撑着车把,慢慢往前挪。

原本夜里就能赶回家的路,这一程走得格外漫长。原先蹬车的力气,大半换成了忍痛支撑。他不敢停下太久,露水越来越重,猪仔受了惊吓,再冻上一夜很容易生病。伤口的血混着泥土凝固在裤腿上,一动就撕裂似的疼,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淌,浸透了里面的短褂。

等他磨磨蹭蹭摸到家门口时,已经是后半夜。

院门里面的油灯还亮着,老两口一直悬着心,没敢睡觉,听见车轮拖沓的声响,连忙跑出来开门。

一看见栓柱一瘸一拐,裤腿上一片暗红的血印,陈守田心里咯噔一下,王桂香当即眼圈就红了,快步上前扶住他:“我的娃啊!这是摔着哪里了!”

“没事,就是擦破点皮,猪仔都好好的,没丢。”栓柱喘着粗气,声音沙哑,还先抬手指了指后座的笼子。

夫妻俩哪里顾得上猪仔,先扶他坐到屋檐下,赶紧打来干净的凉水,又翻出家里存的一点草木灰,小心给他清理伤口。擦伤面积不小,石块划出来的口子交错着,看着触目惊心。王桂香一边轻轻擦拭,一边掉眼泪:“跟你说了别去别去,这条路太凶险!钱咱们慢慢凑,哪怕难一点,也不能拿身子去拼啊!这要是摔重了,可怎么好?”

陈守田也在一旁跟着劝:“这一趟就当险里挣的,剩下的钱,咱们不再跑了。明天我再去本家几个兄弟那里求求,多多少少借一点,总能凑够,你安心养腿。”

栓柱垂着眼,任由母亲给他处理伤口,等包扎停当,只是淡淡说了一句:“这点伤不算什么,歇两天就好了。借钱难,人家也紧巴,还是我跑稳妥。”

老两口轮番劝,好话歹话说尽,栓柱心意已定,半点不肯松口。

接下来两天,栓柱在家养伤。伤口红肿,走路依旧跛着,每一步都牵扯皮肉。晚月看见他独自坐在檐下揉腿,心里想说一句劝他的话,话到嘴边,终究还是咽了回去。两人之间隔阂太深,她知道自己开口,分量也轻,栓柱未必听得进去。

等腿上的擦伤稍稍结痂,疼得轻了些,栓柱又天不亮推着自行车出门了。

父母拦不住,只能每天早早起来,给他多蒸两个窝窝,反复叮嘱路上慢一点,夜里早早寻地方落脚,不要硬赶夜路。每一次栓柱出门,王桂香都站在院门口望着他的背影走远,心里七上八下,整夜守着油灯等门。

之后的几趟,他格外小心,尽量赶在天黑前多走大半路程,实在赶不及,就寻路边人家的屋檐下暂时歇脚,避开漆黑难行的险路。路上依旧辛苦,风吹日晒,饥一顿饱一顿,腿上的旧伤反复拉扯,常常夜里回到家里,伤口又渗出血来。

一趟,又一趟。

猪仔一趟趟驮回来,养几日再转手卖出,赚来的钱,都被他仔细收好。零钱攒成整票,一点点靠近目标。

直到这一天夜里,栓柱回到家中,把厚厚一叠钱放在油灯下,一张张清点完毕。

学费、书本费、住校要交的粮款,所有的费用,全部凑齐了。

油灯摇曳,映着他疲惫消瘦的脸,右腿的伤口还没有长好,走路依旧微微跛着,身上的粗布衣裳沾满尘土,手上布满新旧交错的厚茧。

栓军站在一旁,盯着桌上的钱,眼眶通红,攥紧拳头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他清清楚楚知道,这笔钱,是哥哥靠着一辆旧自行车,几百里来回奔波,摔在沟里、忍着伤痛一趟趟驮猪仔,拿血汗一点点换回来的。

陈守田和王桂香看着那堆钱,又是欣慰,又是心疼,长长叹了一口气,心里五味杂陈。

栓柱抬眼看向栓军,声音带着连日劳累后的沙哑,却很稳:“钱齐了,到日子,放心去学校报到。好好读书,别辜负这个机会。”

他吃过求学无门的苦,所以甘愿一身伤痕,为弟弟铺出这一条路。

只是谁都明白,栓柱腿上的伤能结痂长好,可这一路风霜、颠簸、夜里的惊惧,还有压在这个家头上的外债、清贫,以及他和晚月之间,一直没能化开的心结,依旧静静留在小院里,跟着往后的日子,慢慢往前走。

柴房里,已经没有新运来的猪仔,可那段星夜奔波、沟底摔伤的长路,深深刻在了每个人的心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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