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首黑衣人见同伴尽数倒地,眼底凶光暴涨,自知今日难以善了,猛地一拧身形,掌中短刃裹挟着浓郁黑气,直扑陆阿三面门。
“既然你执意要堕入杀劫,那我便拉着你一同坠入心魔!"
黑气腥寒,是天阴教修炼的邪功,沾之便扰人心神。换作往日,陆阿三会寻机卸其劲力,废去邪功留他性命。可此刻望着石柱上气息奄奄的小石头,心中那一点给恶徒留的余地,早已荡然无存。
陆阿三不闪不避,手腕轻转,降魔剑青光翻涌,正气与阴邪黑气轰然相撞。
铛!
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开,为首黑衣人只觉一股浩然巨力顺着短刃反噬而来,手臂发麻,虎口崩裂,短刃脱手飞落。
他心下大骇,转身便想遁走。
陆阿三脚步一踏,青影转瞬追上,剑光利落,没有半分迟疑。
一声闷响,黑衣人栽倒在地,再无声息。
荒庙之内,终于安静下来,只剩下风吹断椽的呜咽声响。
浓重的杀伐之气笼罩四野,陆阿三握着剑柄,剑身微微震颤,他没有半分快意,只有沉甸甸的酸涩与自责压在心头。
他快步走到石柱旁,俯身轻轻探向小石头的鼻息,指尖触到孩子微弱的呼吸,稍稍松了一口气,可肩头的伤口鲜血还在不停渗出来。
他收剑入鞘,迅速撕下自己青衫下摆,小心翼翼为孩子包扎伤口,动作放得极轻,生怕弄疼了昏迷的孩童。
方才那黑衣首领那句心魔的警告,犹在耳畔盘旋。
陆阿三望着地上一众恶徒的尸体,心底清清楚楚,这一剑斩下去,杀业又添一重。往后漫漫长路,心魔必会伺机而来,考验会比从前更凶险。
可他不后悔。
他缓缓闭上眼,片刻之后再度睁开,眼底的戾气慢慢沉淀,重归沉静,只是少了几分一味柔和的天真,多了一份沉重的清醒。
慈悲不是无底线的纵容。
他能渡迷途之人,却拦不住骨子里以害人为乐的恶。
若是一味姑息,换来的便是无辜者流血受难。
他小心翼翼抱起小石头,孩童身子轻得可怜,在他怀里虚弱地哼唧了一声。
陆阿三抱紧孩子,转身踏出荒庙。晨雾还未散尽,前路茫茫,他要尽快赶回渔家,把孩子交到老渔翁夫妇手上,再寻草药为他疗伤。
侠道的分寸,他今日又读懂了一层。
可这一层领悟,是用鲜血换来的。
陆阿三将小石头稳稳抱在怀中,一手环住孩子绵软的身子,另一只手并指成诀,一股温润绵长的浩然内力缓缓渡入孩童体内。内力小心翼翼缠上小石头受损的心脉,如一层屏障牢牢护住,压住不断蔓延的伤势,止住血势,勉强吊住性命。
孩子面色惨白,双目紧闭,偶尔轻轻蹙一下眉头,小声发出微弱的痛哼,却始终没有醒转。
荒庙之中尸身横陈,他不敢久留,提气纵身,踏着林间晨雾,匆匆朝着河畔渔舍赶回去。
不多时,竹篱小院映入眼帘。老渔翁夫妇正焦灼地在院内来回踱步,望眼欲穿,每听见一点动静,便慌忙转头张望。看见陆阿三抱着满身血污的小石头走来,二老双腿一软,快步迎上。
“小石头!我的孙儿!”妇人声音颤抖,眼泪瞬间滚落,伸手想去碰,又怕碰疼孩子,只敢在一旁手足无措。
陆阿三将孩子轻轻放到屋内铺好的草褥上,低声开口,声音里带着沉沉愧疚:“老伯,伯母,是我连累了小石头。天阴教冲着我来,才掳走孩子。我尽力护住了他的心脉,暂时性命无忧,可伤势太重,我内力只能暂缓危机,没法根治。”
老渔翁看着孙儿肩头浸透鲜血的衣衫,苍老的手不停发抖,眼底又疼又怕,可看着陆阿三,终究没有半句责怪。他长叹一声:“公子,这不怪你。要怪只怪那些黑心歹人。若是没有你,小石头此刻怕是已经……”
“是我的错。”陆阿三垂眸,心头沉甸甸的,“先前我心存慈悲,总想给恶徒留一线生机,才酿成这场祸事。我心中有愧。”
他耐下心,一遍遍宽慰二老:“二位放宽心,我这就动身赶往药王谷,谷中有一位刘丙荣先生,医术高超,善治内外重伤,只要及时赶到,他有法子救小石头。我会一路护住孩子,拼尽全力,不会让他出事。”
妇人抹着眼泪,连连点头,慌忙翻出干净的粗布,又取来清水,小心翼翼擦去孩子脸上的血污。老渔翁咬了咬牙:“公子,一切拜托你了!我们老两口在这里等消息,只求孙儿能活下来!”
“我记下了。”陆阿三郑重颔首。
不敢耽搁分毫,他重新抱起小石头,将孩子稳妥贴在怀中,用自己的外衫裹住,隔绝路上的风寒。辞别渔翁夫妇,转身踏上通往药王谷的山道。
前路山高林密,路途遥远。他不敢全速狂奔,怕剧烈颠簸震伤孩子的心脉,只能稳住气息,以平稳的轻功赶路,源源不断分出一丝内力持续护住小石头。
一路上,荒庙之中剑光四起的画面、恶徒猖狂的话语、孩子垂落的模样,反复在心底盘旋。
他已经明白,慈悲有界,恶不可渡。可这份醒悟,代价太过沉重。
日头渐渐升高,穿过一重又一重山峦,翻过险隘,远处山谷之间,终于看见了药王谷隐在云雾里的轮廓。谷中草木丰茂,药香悠悠飘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