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色如水,铺洒山道。
陆阿三缓步而行,走了约莫十几里路,隐约能听见流水滔滔之声。
行不多时,前方一道大河横亘眼前,河面宽阔,浪涛拍打着岸石。夜色已深,渡河不易,若是贸然涉水,暗流凶险,不如寻一处地方暂歇一晚,待到明日天光再寻渡口。
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了约莫半里,树丛缝隙里,透出一点微弱的灯火。
是一间临河的农舍,土墙茅顶,院外围着稀疏竹篱,篱边堆放着晒干的渔网,想来是打鱼人家。
陆阿三走上前,轻轻叩响柴门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拉开,开门的是个鬓角花白的老渔翁,手里还提着一盏油灯,灯光摇曳,映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。老者看见门外一袭青衫的少年,腰间佩剑,神色温和平静,并无凶相,眼中戒备稍稍松了几分。
“老伯,晚辈赶路途经此地,夜色太深,不便渡河,不知可否借贵舍屋檐暂宿一夜?些许食宿费用,晚辈自当奉上。”陆阿三拱手轻声问道。
老渔翁上下打量他一番,摆了摆手,沙哑一笑:“出门在外,谁没有难处。荒山野河,夜里风寒,哪里能让你露宿在外。进来吧,粗茶淡饭,怠慢莫怪,钱财便不必提了。”
陆阿三道谢,抬脚跨进小院。院里简朴,一侧搭着鱼棚,挂着几张还没修补的渔网,地上散落着几块用来压网的卵石。屋内不大,土灶里还留着余火,一个中年妇人正坐在灶边整理干鱼,见他进来,腼腆地起身,往灶膛添了一把柴火。
“老婆子,烧点热水,再热一碟鱼干,给这位公子垫垫肚子。”老渔翁把油灯放在木桌上,招呼陆阿三落座。
“劳烦老伯、伯母了。”陆阿三坐下,目光不经意扫过窗外沉沉河水,心里还想着方才荒坳里幡然醒悟的那名暗哨。
一念慈悲,度化一人,可天阴教罗网无边,前路依旧步步藏险。
不多时,妇人端来一碗滚烫的热水,又端上一碟熏得焦香的河鱼干,还有一碟粗麦饼。鱼肉咸香,麦饼扎实,虽是寻常农家吃食,却透着一股安稳烟火气。
老渔翁陪着他闲谈,说起这条大河,汛期水急,夜里常有水怪暗流,往年不少行客夜里强渡,都失了性命。又说起近些日子,河对岸常有行踪诡异的黑衣之人往来游荡,不问买鱼,也不打听渡口,只在林间四处张望,看着十分古怪。
陆阿三心中一动,想来便是天阴教散在各处的眼线。他不动声色,只是静静听着,偶尔点头应答,没有多说江湖纷争。
“公子是去往何处?”老渔翁随口问道。
“去往药王谷,寻药访友。”陆阿三淡淡答道。
老渔翁闻言点点头:“药王谷路途遥远,还要翻过好几道大山,山路难行,公子路上千万当心。”
吃过吃食,妇人收拾碗筷,又抱来一捆干净干草,铺在偏屋的地面,递来一床薄薄的旧棉褥。
“夜里河边潮冷,将就委屈公子了。"
“已经多有叨扰,感激不尽。”陆阿三谢过二人。
老渔翁夫妇回了主屋,不多时,屋里便静了下来,只余下屋外河水奔流不息的声响,还有夜风穿过茅檐的轻响。
偏屋之内,灯火已熄。陆阿三没有立刻睡下,靠着土墙静坐调息。降魔剑横放在身侧,剑身安安静静,没有半分戾气。
方才山村的热汤,荒坳的悔悟,渔翁口中游荡的黑衣探子,一桩桩在心底缓缓流转。
侠道护苍生,可苍生就藏在这一间间不起眼的农舍、渔屋之中。像眼前这对渔翁夫妇,日日靠河为生,只求安稳度日,他们本不该卷入天阴教的阴谋厮杀里。
他暗自打定主意,今夜好生歇息,明日一早,尽早动身,不在这里久留,免得给这淳朴渔家招来祸端。
夜越来越深,河水哗哗不绝。
河面上薄雾慢慢升腾,笼罩整片水面。远处对岸的密林深处,隐约有一点极淡的黑气一闪而逝,转瞬又消隐在夜色之中。
陆阿三眉头微蹙,神识散开,却没有起身。
此地是寻常百姓居所,他不愿在此处动武厮杀。只要对方不过篱入院,他便暂且按兵不动。
他缓缓闭上双眼,一边调息养神,一边暗暗留心院外动静。
滔滔河水为衬,茅屋灯火为屏,江湖的刀光,与人间的安宁,只隔了一道薄薄竹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