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阿三目光扫过周遭沉沉夜色,又回头望了一眼茅屋窗内那一点摇曳如豆的灯火。
“此地不宜久留,我该动身了。”他声音放得很轻,生怕惊扰了屋内刚刚安稳下来的病人,“我在药包里面另外留了几包草药,写好了次序,按时煎服。夜里风寒,门窗记得关好,切莫让伯父再受凉气。”
少女闻言,心头一紧,连忙道:“公子,夜色这么深,山道荒僻,您一个人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陆阿三淡淡一笑,腰间降魔剑静静蛰伏,“寻常宵小,近不得我身。”
他正要转身,忽又想起一事,自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,递到少女面前。
“这点银两你收下。往后买药、添置柴米,都能用得上。"
少女连连摆手,眼眶一下子又红了:“公子,您已经帮我们太多了,玉米收了,汤药也炖了,万万不能再要您的银子!”
“拿着吧。”陆阿三将碎银轻轻放在她掌心,“我走之后,村中无依靠,多备一点,心里踏实。”
少女攥着那一小块冰凉的银子,指尖微微发颤,千言万语堵在喉头,只化作一句哽咽:“公子……您日后还会再来吗?”
陆阿三抬眼望向远处连绵漆黑的山影,心底清楚,天阴教的罗网已经铺开,前路风波不息,他身不由己,能不能重返这里,实在难说。
他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江湖漂泊,前路未定。若是有缘,或许再会。”
话音刚落,一阵极淡的阴风,自村外林梢悄无声息飘过。
陆阿三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。
那气息极隐晦,混杂在秋夜草木气息之中,普通人绝难察觉,可他常年和魔气、邪祟交手,瞬间便分辨出来——是天阴教的人。
有人来了。
对方藏得极远,没有现身,只是远远窥伺,没有立刻出手。想来是先记下他的行踪,回去报信。
陆阿三面上不动声色,不叫少女察觉凶险,免得她担惊受怕。他压下心底的戒备,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:“我走了,你快回屋照看伯父,夜里不管听见什么动静,都不要出门。”
少女还想再说些什么,陆阿三已经转身,青衫融入沉沉暮色。他脚步不快,看似闲散离去,实则心神已经铺开,暗中锁定那道藏在林间的影子。
他不急于出手。
杀一个探子容易,可杀了一个,还会有第二个、第三个。正如那面具人先前所说,仇恨的种子已经埋下,天阴教的眼线遍布中原。
他沿着蜿蜒小路往镇上方向走,那道暗哨,始终隔了很远的距离,如影随形,死死缀在后方。
陆阿三心底轻叹。
方才在小院之中,一碗热汤、一亩秋粮,让他短暂浸在人间温情里,几乎忘了江湖杀机。可转瞬之间,刀光暗影,便又追了上来。
侠道在烟火之中,可杀劫,亦如影随形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指尖轻轻贴在剑柄之上。
降魔剑沉寂无声,似是也在陪着他,一同承受这份两难。
前路漫漫,一边是苍生烟火,一边是无尽追杀。
秋夜的风掠过荒林,枯叶簌簌作响。
陆阿三步履从容,沿着山道缓缓前行,看似漫无目的,实则有意引着身后的暗哨远离那处茅草小院。他心中清楚,一旦在此处交手,刀光响动,必会惊扰院内父女,让这刚刚安稳下来的一家人再遭祸事。
他不疾不徐,一直走到一处两山夹峙的荒坳,四周再无农舍,只有老树盘根,乱石丛生。这才猛地停住脚步。
身后林间的尾随动静,骤然一滞。
片刻之后,一道灰影自树后缓步走出,一身粗布黑衣,脸上蒙着灰布,只露出一双阴鸷狭长的眼睛,腰间悬着一柄短匕,袖口隐隐萦绕着一丝极淡的黑气。正是天阴教的暗哨。
“陆少侠,好一副菩萨心肠。”那人声音沙哑干涩,像是砂石摩擦,“放着江湖杀伐不顾,在乡下帮人收粮熬汤,倒是难得。”
陆阿三缓缓转过身,青衫在晚风里轻轻扬起,右手依旧没有按上剑柄,只是平静看着对方:“天阴教的眼线,倒是无孔不入。”
“雷尊有令,你的行踪,每一处都要传回总坛。”黑衣暗哨冷笑一声,“方才你在村中行善的模样,我都看在眼里。可惜啊,侠心再善,也挡不住铺天盖地的追杀。今日我不与你死战,只负责传讯。”
“你要回去报信,告知雷万年我的去处?”
“正是。”暗哨脚尖轻点,已然做好抽身遁走的准备,“陆阿三,你斩得了一个伏击者,拦不住千千万万的眼线。你救得了一户寒门,救不尽天下,迟早会被无穷杀业拖入心魔深渊。”
这话,和先前山道那面具人所言如出一辙。
陆阿三眼底掠过一丝沉凝。他方才在小院之中,体会到烟火温情,以为自己已经勘破分寸,可此刻听着这番话,心底那道关于侠与杀的考题,又一次摆在眼前。
杀了此人,消息便送不出去,可又是一条人命。放他离去,雷万年很快便会派人赶来,这片附近的村镇,都会被卷入风波之中。
暗哨见他迟疑,嗤笑一声,转身便要掠入密林,打算就此脱身。
“站住。"
陆阿三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不容回避的力量。
暗哨身子一顿,回头阴恻恻望着他:“怎么?想杀我?你这般慈悲的侠客,也要沾无辜探子的血?一旦动手,杀业又添一分,心魔只会更重!”
“我不杀你。”陆阿三摇了摇头,指尖凝起一缕柔和却精纯的内劲,“但我也不能任由你回去报信,祸及周遭百姓。”
话音未落,他身形一晃,青衫掠起,不见凌厉剑招,只一掌轻飘飘拍向暗哨肩头。
暗哨大惊,急忙挥短匕格挡,可二人修为差距悬殊,匕首刚抬到半途,一股绵厚的劲力便撞在他肩井之上。
“咔嚓”一声轻响。
暗哨整条右臂骤然脱力,短匕“当啷”落地,周身流转的阴邪内气瞬间被这股浩然劲力震散,黑气如烟消散。他疼得闷哼一声,半边身子麻木,再也无力奔逃传讯。
陆阿三收掌而立,神色淡然:“废你一身邪功,不夺你性命。我陆阿三行走江湖,不会滥杀无辜,但谁若为祸黎民,我也绝不会姑息。你走吧!”
暗哨又惊又喜,直盯着他:“你当真不杀…我,……不……杀……”
他混迹天阴教数年,日日浸淫阴邪戾气,所见所闻,皆是厮杀、背叛、屠戮。教中之人,但凡对敌,皆是斩尽杀绝、赶尽杀绝,从无半分留情。
可眼前这少年,身负绝世武学,手握斩魔古剑,明明可以轻易取他性命,却只废邪功、留他生路。
方才一路尾随,他亲眼看见陆阿三为贫家熬汤、收粮、赠银救难,心怀苍生,悲悯世人。
对比天阴教的阴狠暴戾,再看陆阿三的坦荡仁心,他多年固有的认知,轰然崩塌。
数年为恶,刀尖舔血,盲从作恶,此刻想来,荒唐又可悲。
暗哨僵立原地,许久未动,脸上的阴冷戾气尽数褪去,眼底只剩羞愧与悔意。
他缓缓摘下蒙面黑布,露出一张饱经风霜、满是沧桑的面容,望着陆阿三,长长一揖到底,语气满是愧疚与赤诚:
“陆少侠……小人知错了。"
“我入天阴教数年,被邪念蒙蔽,盲从号令,为虎作伥,窥探善行,追踪义士,实属罪该万死。"
“今日少侠不杀之恩、慈悲之心,彻底点醒我这执迷不悟之人。"
他重重叩首,声音恳切决绝:“从今往后,我彻底脱离天阴教!不再做眼线,不再助纣为虐。此生弃恶从善,归隐乡野,踏踏实实做人,赎往日一身罪孽!”
陆阿三微微一怔,随即眼底漾开一抹温和笑意。
他出手留情,本是守侠道本心,未曾想,竟真的度化了一个迷途之人。
“苦海无边,回头是岸。”陆阿三轻声道,“你能幡然醒悟,便是新生。从此弃邪归正,安稳度日,便是最好结局。”
“小人谨记少侠教诲,此生永不再踏江湖邪路!"
暗哨再拜起身,眼中再无半分阴翳,只剩释然与坚定。他深深看了陆阿三一眼,转身毅然离去,自此隐入山野,决意彻底斩断与天阴教的所有纠葛。
林间重归寂静,只剩秋风扫过枯枝。
陆阿三独自立在乱石之间,今日这一场对峙,没有溅血,却胜过一场死战。
他本只想拦住消息,不祸及附近乡民,不曾想一念慈悲,竟唤回一个沉沦邪道之人。
可他心中也明白,今日度化一人,不过沧海一粟。雷万年布下的罗网依旧笼罩中原,天阴教的眼线源源不断,前路的凶险,半点未减。
冷月穿破云层,清辉落在青衫之上。
陆阿三深吸一口微凉的山风,转身继续向着药王谷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