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芷柔把碗搁下来:“怎么不应?你今年多大了?你爹着急也正常。”
“谢芷柔,你跟我这儿装什么糊涂?”
书塾里这会儿没人,阿满出去买菜了。
谢芷柔靠在桌边上,看着院子里晾的那排状纸:“我没装糊涂。我就是觉得——你跟我说这个,我能说什么呢?说你别应?凭什么?”
“凭我跟你这两年——”
“这两年你跟我合伙做买卖。你帮我挡风,我帮你写状纸。钱货两讫的事,跟说亲有什么关系?”
西门澄急了:“谢芷柔,你摸着良心说,就只是合伙做买卖?”
谢芷柔没答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西门澄,你坐下。我跟你说句实话。”
西门澄坐下了。
“我从前不想嫁人,是因为不想被人拿去做筹码。后来跑出来写状纸,认识了你,你帮我不少忙,我心里有数。可你要是这会儿来提亲,我心里就得琢磨——你是觉得我这个人行呢,还是觉得我帮了你家旧案的忙,你该给我个交代?”
“我要是只想给你个交代,我送笔钱不就完了?我至于半夜爬你后窗,给你带茶叶,喝你熬的苦药?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说?”
“我说什么?我说谢芷柔你嫁给我吧,然后呢?你书塾开得好好的,我让你关了书塾跟我回家相夫教子?你肯吗?”
“我不肯。”
“所以我不说。”
谢芷柔把桌上那碗凉了的粥端起来喝了一口,搁下碗:“西门澄,你现在干什么呢?”
“在廷尉府挂了个刑名书办的名,替何侍御整理案卷。怎么了?”
“我这儿书塾缺个教习。教识字,教律条都行。你要不要来?”
“我去你书塾当教习?”
“你字丑,不用你写,你教认字就行。律条你懂,上堂怎么回话你也懂,比你一个人在廷尉府抄案卷强。工钱不多,管吃不管住,你来不来?”
西门澄愣了半天:“你这算……聘我?”
“聘你当教习。跟嫁不嫁没关系。你要是不愿意,就当我没说。”
“我愿意。”
“那行。明天来上工。”
西门澄站起来走了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谢芷柔,我方才说的说亲的事——”
“你回去跟你爹说,就说你应了谢氏书塾的教习,忙得很,没空相看人家姑娘。”
“我爹要问是哪家书塾呢?”
“你就说是城南谢氏书塾。你爹要是问谢氏书塾是谁开的,你就说是当年把药碗泼花盆里那个。”
西门澄笑出声来:“行。我回去就这么说。”
西门澄走了之后,阿满买菜回来,看见谢芷柔在院子里晾状纸,嘴里哼着小调。
阿满把菜筐往地上一搁:“姑娘,您今儿高兴?”
“高兴。书塾要添个教习了。”
“谁呀?”
“西门澄。明儿来上工。”
阿满愣了足足三息,然后一拍大腿:“我就说嘛!您俩一个熬药一个送药,一个写状纸一个查案卷,早晚得凑一锅里!”
“阿满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糙?”
“糙是糙了点,理不糙。姑娘,那往后西门公子在咱这儿上工,他的药还熬不熬?”
“熬。他教得好就熬,教不好就让他自己熬。”
阿满笑嘻嘻地做饭去了。
谢芷柔把状纸晾好,回屋里把那本《汉书》抽出来,翻到夹着丑字信纸的那页,看了半天,把信纸抽出来,换了个地方夹——夹进了《晋律》里“户婚”那章。
第二天西门澄来上工,果然带了个书办来替他写字。
谢芷柔给书塾里那些妇人介绍:“这是西门先生,往后教你们认律条。他字丑,你们别学他。”
西门澄在底下跟阿满嘀咕:“你家姑娘这张嘴,真不饶人。”
阿满小声回他:“您又不是头一天认识她。”
书塾里笑成一片。
谢芷柔拿戒尺敲了敲桌子:“上课了。今儿讲『户婚』——妇人分家产怎么分,一条一条记。”
西门澄在底下坐好了,拿笔蘸墨,歪歪扭扭记了第一行字:妇人分家产,先看分家文书,再看族老画押。
谢芷柔瞄了一眼他的字,没说话,嘴角往上弯了弯。
窗外院子里晾的状纸被风吹得哗哗响。
阿满在门口择菜,巧娘在里头给新来的小媳妇铺被褥。
书塾里十来个妇人跟着谢芷柔一句一句念律条,声音参差不齐。
西门澄写到第三行,笔尖秃了,抬起头:“谢先生,笔秃了。”
“秃了自己修。”
“怎么修?”
“拿剪子剪。”
“剪了更秃。”
“那就将就用。我当年连纸都买不起,拿旧纸边角料裁吧裁吧照样写状纸。你一支秃笔还挑三拣四?”
西门澄不吭声了,低头接着写。
谢芷柔讲完一段律条,踱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字,实在看不下去,把笔拿过来替他写了两行:“照这个写,别自己瞎发挥。”
“我这不叫瞎发挥,叫自成一体。”
“体什么体。再写歪了下课留下重写。”
底下几个妇人捂着嘴笑。
西门澄叹了口气,拿过笔重新写。
阿满在外头喊:“姑娘!陈婶子又介绍了个小媳妇来,脸上有伤!”
谢芷柔把戒尺往桌上一搁:“带进来。先看伤,再问话。”
书塾里忙碌起来。
西门澄继续低头记他的歪字笔记。
谢芷柔迎出去接人,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,他正好也抬头,两人对看了一眼,谁也没说什么。
阿满在旁边小声嘟囔:“你俩这眉来眼去的,还不如当初说亲的时候痛快点。”
谢芷柔听见了,回头瞪她一眼:“阿满,今晚你熬药。”
“又我熬?”
“你熬不熬?”
“熬熬熬。”
院子里晾的状纸被风翻了一页,露出底下那行新写的字——“永明十一年春,谢氏书塾立”。
字是谢芷柔自己写的,工工整整,一笔一划。
后头还有一行小字,是西门澄补的——“教习一人,字丑,管吃不管住”。
谢芷柔看见了,拿笔把那行小字划了,在旁边添了一句:“字丑人勤,留着吧。”
【第一卷下部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