鸿归(八)
书名:吉时已到【系列】 作者:柳在溪 本章字数:2023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16

  永明十一年,建康城南,谢氏女子书塾。

  

  书塾是三间打通的大屋子,前头摆桌椅板凳,后头隔出两间,一间做书铺,一间做卧房。

  

  门口挂一块木匾,上头四个字是请人写的——“谢氏书塾”。

  

  阿满嫌太素净,拿红纸剪了几个花样贴门框上,谢芷柔说太花哨,让她摘了,阿满只摘了俩,剩俩死活不肯摘。

  

  书塾里坐了十来个女子,大的三十出头,小的十四五岁,有寡妇,有被休的媳妇,有在娘家被兄弟排挤的闺女,还有两个是打北边逃难来的,说话带徐州口音。

  

  谢芷柔教她们识字,教她们看状纸格式,教她们上堂怎么回话。

  

  教到“户婚”那章的时候,一个叫巧娘的寡妇举手:“先生,我男人死了三年了,婆家非说我克夫,把我赶出来。我能不能告他们?”

  

  “能告。怎么不能告?你男人病死有大夫医案,有药铺账册,你拿这些出来,一告一个准。”

  

  “可我没有医案,药铺账册也查不着了。我男人死的时候我才过门一年,婆家把东西都收走了。”

  

  谢芷柔想了想:“那就换个法子告。你男人死后,婆家给你分家产了没有?”

  

  “分了一亩菜地,后来我婆婆又把地收回去了,说我是外姓人,没资格分吴家的地。”

  

  “分家产的时候有分家文书没有?”

  

  “有。族老画的押,我婆婆收着。”

  

  “行。你告婆家夺产。分家文书在族老手里,族老要是向着婆家不拿出来,你就告族老偏袒。族老最怕见官,一见官就软了。”

  

  巧娘点头记下来。

  

  谢芷柔又教了会儿,让她们自己拿纸练写状纸,自己转到后头书铺里喝水。

  

  阿满从前头跑进来:“姑娘,外头来了个人,说是从吴郡来的,姓陈,给咱送桑米来了。”

  

  谢芷柔把茶碗一搁,出去一看,果然是陈氏。

  

  陈氏比两年前精神多了,穿一身青布袄裙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身后跟了个半大小子扛着两石米。

  

  “谢姑娘!今年桑田出息好,我给你送米来了,两石,一颗不少!”

  

  谢芷柔让她把米扛到后头去,陈氏擦了把汗:“谢姑娘,吴郡那边现在传开了,说建康城南有个谢氏书塾,教妇人识字,写状纸。我隔壁有个小媳妇,被她男人打得回不了家,问我能不能来您这儿学一阵子。我说行,我给你写封信你带着去。”

  

  “行啊。让她来。不过来了得干活,书塾里柴火得劈,院子得扫,不能白吃白住。”

  

  “那自然。我让她来的时候把铺盖卷带上,您这儿要是有空屋子就给她住,没有就在地上打地铺,总比被她男人打死强。”

  

  陈氏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吴郡的事,临走又把谢芷柔拉到一边:“谢姑娘,我听说您这儿不光教书,还替人写状纸递到官府?”

  

  “写。不过递不递得看证据硬不硬,瞎递没用。”

  

  “那我隔壁那个小媳妇的事——”

  

  “让她来了再说。先把伤养好,别急着告。告状是她男人打她的事,得有人证物证,光凭她说不行。”

  

  陈氏点头走了。

  

  谢芷柔把两石桑米收了,让阿满分出一斗来,晚上煮了锅桑米粥,书塾里十来个人围着锅台喝粥,热腾腾的。

  

  西门澄来的时候粥刚喝完,阿满在刷锅。

  

  西门澄如今穿得比从前体面了,换了身暗绿绸袍,只是脸色还是白,进门先咳了两声。

  

  “又咳?药吃了没有?”

  

  “吃了。没用。大夫说是胎里带的弱症,好不了。”

  

  “那你少往风里跑。”

  

  “我今儿来是给你送个信——朝堂上要议律了。何侍御牵头,议的是『妇人在官得自陈诉事』那一条。要是议成了,往后妇人上堂不用再找状师代写,自己递状子衙门得接。”

  

  谢芷柔手里粥碗搁下来:“真的?”

  

  “真倒是真的。不过议不议得成难说。朝堂上那帮老古董一听说妇人自己上堂,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。何侍御递上去的条陈我看了,写得绵软,没敢把话说死,只说要『斟酌旧例,参详民情』。”

  

  “你替何侍御写个条陈,我把盐税案,赵家案,陈氏夺产案的前后经过理一遍,附在条陈后头,说明妇人自陈诉事有例可循,有案可查。你拿去给何侍御,让他照着这个往上递。”

  

  “你替他写?”

  

  “我替他写。我写的状纸他批了,判词他抄了,这会儿他倒嫌妇道人家上堂丢人?让他先看看我写的条陈,看完再说丢不丢人。”

  

  西门澄笑了:“行。你写,我递。不过有一件事先说好——条陈上别署你的名字,署何侍御自己的,不然朝堂上那帮人一看是妇人写的,看都不看就驳了。”

  

  “署谁的名我不管,能把事办成就行。”

  

  西门澄把条陈的由头说了,谢芷柔花了三个晚上写完,又附了五个案子。

  

  西门澄拿去给了何侍御,何侍御看了之后没吭声,把条陈递上去了。

  

  朝堂上吵了半个月。

  

  吵到最后,议出来一条不痛不痒的结果——妇人自陈诉事可以,但得有“正身保人”画押,就是得找个有官身的替她担保。

  

  谢芷柔听了这结果,半晌没说话。

  

  西门澄怕她气着,赶紧说:“好歹往前挪了一步。从前是连递都不许递,如今是找个保人就能递。慢慢来,过几年再把保人的条款去了。”

  

  “我知道。我没气。我就是觉得——挪一步也是挪。从前我写状纸得偷偷摸摸找茶铺后院递,如今书塾门口光明正大挂着匾,有妇人找上门来我就敢教。比起我当年泼药碗跑出来那会儿,强了不知道多少。”

  

  西门澄看着她,忽然说:“谢芷柔。”

  

  “嗯?”

  

  “我爹前儿递了话,说要给我说亲。”

  

  谢芷柔手里的碗顿了一下:“哪家姑娘?”

  

  “不知道。我爹说是个北边南迁的士族,姓崔,姑娘他见过,说性子温顺,识字懂礼。”

  

  “那挺好啊。你爹总算给你找了个正经人家。”

  

  “我没应。”

上一章 下一章
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
章节评论
😀 😁 😂 😃 😄 😅 😆 😉 😊 😋 😎 😍 😘 😗 😙 😚 😇 😐 😑 😶 😏 😣 😥 😮 😯 😪 😫 😴 😌 😛 😜 😝 😒 😓 😔 😕 😲 😷 😖 😞 😟 😤 😢 😭 😦 😧 😨 😬 😰 😱 😳 😵 😡 😠 😈 👹 👺 💀 👻 👽 👦 👧 👨 👩 👴 👵 👶 👱 👮 👲 👳 👷 👸 💂 🎅 👰 👼 💆 💇 🙍 🙎 🙅 🙆 💁 🙋 🙇 🙌 🙏 👤 👥 🚶 🏃 👯 💃 👫 👬 👭 💏 💑 👪 💪 👈 👉 ☝ 👆 👇 ✌ ✋ 👌 👍 👎 ✊ 👊 👋 👏 👐 ✍
添加表情 评论
全部评论 全部 0 条
吉时已到【系列】
手机扫码阅读
快捷支付
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,当前阅读币余额: 0 ,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元
支付方式:
微信支付
应支付阅读币: 0阅读币
支付金额: 0元
立即支付
请输入回复内容
取消 确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