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氏已经擦干了眼泪,但眼睛还是红红的。林家四姐妹都盯着纺车,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立儿,”王氏说,“这纺车……真能一直这么纺?”
“能。”李立点头,“但需要练习。脚踩踏板的节奏要稳,手控制棉条要准。一开始可能不习惯,但练熟了,就能像我刚才那样,同时纺四根。”
他看向林静敏:“静敏,你学东西最快。我先教你。”
林静敏点点头,走到纺车前。
李立让她坐下,仔细讲解每一个要点:脚踩踏板的力度和节奏,手控制棉条的角度和速度,眼睛要同时盯着四个纱锭,耳朵要听纱锭旋转的声音判断是否正常……
林静敏听得很认真,眼睛盯着李立示范的每一个动作。她的记忆力很好,理解力也强,李立讲一遍,她就能记住大半。
讲解完,李立让她试一次。
林静敏深吸一口气,双脚踩上踏板,用力——
踏板被踩下去,轮子开始转动。一开始很慢,她有些紧张,脚下的节奏不太稳,轮子转得忽快忽慢。但她很快调整过来,脚下的节奏逐渐均匀,轮子越转越快。
她拿起一根棉条,捻头,搭上纱锭。
棉条被卷进去,细线开始成型。
她的动作有些生涩,手有些抖,线纺得不如李立那么均匀。但她很稳,很专注,眼睛死死盯着纱锭,手上的动作一点点调整。
一根线纺完了。
她停下脚,取下线卷。线卷不如李立纺的那么均匀,有些地方略粗,有些地方略细,但整体还算不错,能用。
“很好。”李立说,“第一次就能纺成这样,已经很好了。多练几次,就能纺得更好。”
林静敏点点头,眼睛里闪着光。她看着手里的线卷,又看看纺车,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。
这台纺车,真的能用。
真的能同时纺四根线。
真的能让他们,从这个绝境里爬出去。
“静娴,静怡,静茹,”李立转向其他三个女孩,“你们也来学。静敏先练熟,然后教你们。咱们轮流练,尽快把所有人都教会。”
三个女孩连连点头,小脸上满是兴奋和期待。
李立退后几步,看着围在纺车前的四个女孩,看着她们亮晶晶的眼睛,看着她们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。
堂屋的光线很好,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纺车上,照在女孩们身上。纺车的铁轮泛着冷硬的光,木架泛着温润的光,麻绳皮带绷得笔直。四个女孩围在旁边,像四朵刚刚绽放的花,在绝境中,终于看到了阳光。
李立心里那团火,烧得旺旺的。
第一桶金。
或许,就靠它了。
林静敏的脚终于找到了稳定的节奏,踏板上下起伏,轮子匀速旋转。她深吸一口气,左手稳住第一根棉条,右手试探性地捻起第二根。棉条的头轻轻搭上纱锭,被旋转的力量温柔地卷入。第二股细线开始成型,虽然略显生涩,但确确实实地在纱锭上缠绕起来。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,眼睛紧紧盯着两个同时工作的纱锭,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。堂屋里只剩下纺车“嗡嗡”的运转声,和四个女孩逐渐变得平稳的呼吸。李立靠在门框上,看着眼前这一幕,掌心那几枚仅剩的铜钱被握得温热。他知道,真正的考验,明天才开始。
接下来的三天,李家堂屋里的“嗡嗡”声几乎没有停过。
天刚蒙蒙亮,晨雾还笼罩着清河村的屋顶,林静敏就已经坐在纺车前。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,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脚踩踏板的“吱呀”声和轮子旋转的“嗡嗡”声交织在一起,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。她的手指在棉条间穿梭,动作从一开始的生涩僵硬,逐渐变得流畅自然。两根线同时纺,线卷在纱锭上均匀地缠绕,洁白柔软,在油灯昏黄的光晕里泛着润泽的光。
“姐姐,让我试试。”林静娴站在旁边看了许久,终于忍不住开口。
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惯有的温柔,但眼睛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。
林静敏停下脚,擦了擦额角的汗,站起身让出位置。她的腿有些发麻,腰背也酸得厉害,但心里却像灌了蜜一样甜。她看着静娴坐下,看着妹妹小心翼翼地踩下踏板,看着轮子开始转动,看着静娴拿起棉条时微微颤抖的手指——然后线头搭上纱锭,被卷进去,细线开始成型。
“对,就是这样。”林静敏站在旁边轻声指导,“脚要稳,手要轻,眼睛看着纱锭转动的速度……”
林静娴学得很认真。她性子静,手也巧,虽然一开始只能纺一根线,但纺出来的线却异常匀细。她的手指纤细白皙,在洁白的棉条间穿梭,像在弹奏一首无声的曲子。纺车“嗡嗡”作响,线卷一点点变厚,她的嘴角也一点点弯起。
到了下午,林静怡也加入了。
她是四姐妹里最机灵的,学东西也最快。林静敏只示范了一遍,她就能有模有样地踩起踏板,同时纺两根线。她的动作不如静敏稳,也不如静娴细,但胜在灵活。轮子在她脚下转得飞快,棉条在她手里像活了一样,捻头、搭线、调整角度,一气呵成。她一边纺线,一边还能跟旁边的静茹说话:“你看,这样转得快,线就纺得细。要是转慢了,线就粗了……”
林静茹最小,力气也小,踩不动踏板。她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看,眼睛瞪得圆圆的,一眨不眨地盯着姐姐们的手和脚。有时候静娴或静怡累了,她就赶紧递上水碗。水是凉的,从井里打上来,碗沿还带着井水的清冽气息。她的小手捧着碗,递到姐姐嘴边,看着姐姐喝下,脸上就露出满足的笑。
李立也没闲着。
他手里那几枚铜钱,终究还是花出去了。那天下午,他揣着钱去了趟邻村,找到一家种棉花的农户,咬牙买回了五斤新棉。棉絮洁白蓬松,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暖香。他把棉花抱回来时,王氏的眼睛都亮了。
“这么多?”王氏接过棉花,手指轻轻揉捏着棉絮,感受着那种柔软蓬松的触感,“这得纺多少线啊……”
“娘,您帮着把棉花弹一弹,搓成棉条。”李立说,“静敏她们纺线,您和静茹就负责准备棉条。咱们分工,效率才高。”
王氏连连点头。她找出家里那把旧弹弓——竹子做的弓身,牛筋做的弦,已经用了好些年,弦都有些松了。她把棉花铺在堂屋的地上,用弹弓一下一下地弹。弓弦振动发出“嗡嗡”的闷响,棉花被弹得蓬松起来,棉絮在空气中飞舞,像细小的雪花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飞舞的棉絮上,照在王氏专注的脸上,照在她那双布满老茧却依然灵活的手上。
弹好的棉花,王氏和林静茹就一起搓成棉条。她们坐在小板凳上,把蓬松的棉花铺在腿上,用手掌一下一下地搓。棉条要搓得匀称,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。太紧了纺线时拉不动,太松了容易断。王氏搓得很仔细,每根棉条都搓得粗细均匀,长度一致。静茹学着她的样子,小手用力地搓,小脸憋得通红。她搓出来的棉条不如王氏的均匀,但也能用。
堂屋里,纺车的“嗡嗡”声、弹弓的“嗡嗡”声、搓棉条的“沙沙”声交织在一起,像一首忙碌而充满希望的曲子。油灯从早亮到晚,灯油烧得很快,李立又添了一次。灯芯燃烧发出轻微的“噼啪”声,灯焰跳动着,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投在墙壁上,随着动作晃动。
到了晚上,林静敏让妹妹们去睡,自己却还坐在纺车前。
“姐姐,你也歇歇吧。”静娴轻声劝道。
“我再纺一会儿。”林静敏摇摇头,脚又踩下了踏板,“咱们多纺一点,明天就能多卖一点钱。”
油灯的光晕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亮得惊人,脸颊因为长时间劳作而泛着红晕,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浸湿,贴在皮肤上。她的脚有节奏地踩着,手熟练地控制着棉条,两根线同时从她指尖流出,缠绕在纱锭上,洁白匀细。
李立站在门口看了很久,终于走过去,轻轻按住她的肩膀。
“歇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还要去卖线,你得养足精神。”
林静敏抬起头,看着他。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,他的眼睛很亮,眼神很坚定。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,点了点头,停下了脚。
纺车慢慢停下来,轮子停止转动,堂屋里忽然安静下来。只有油灯还在“噼啪”轻响,灯焰轻轻跳动着。
“明天……”林静敏轻声说,“能卖出去吗?”
“能。”李立说,声音很稳,“咱们的线好,比村里任何人纺的都好。周老板只要不瞎,就能看出来。”
林静敏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她看着纺车,看着纱锭上那些洁白的线卷,心里既期待又忐忑。期待的是终于能见到回头钱,忐忑的是万一卖不出去,万一周老板压价……
这一夜,李家没人睡踏实。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透,林静敏就起来了。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堂屋,点上油灯,开始清点这几天纺出来的线卷。
线卷整齐地码放在竹篮里,一共二十三卷。每卷都绕得紧密匀称,洁白柔软,在油灯的光晕里泛着润泽的光。她拿起一卷,轻轻抚摸线卷的表面。线很细,很匀,手感光滑,没有普通农家纺线那种粗细不均、结节多的毛病。她凑近闻了闻,线还带着棉花特有的、淡淡的暖香。
“都在这儿了?”李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林静敏回过头,看见李立已经穿戴整齐,手里拿着一个旧布袋。
“嗯。”她把线卷小心地装进布袋里,一卷一卷,码放整齐,“二十三卷,每卷差不多二两重。”
李立接过布袋,掂了掂重量。布袋沉甸甸的,线卷在里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他打开袋口看了一眼,洁白的线卷挤在一起,像一窝温顺的绵羊。
“静怡呢?”他问。
“起来了,在梳头。”林静敏说,“我让她穿那件蓝色的衣裳,那件看起来精神些。”
正说着,林静怡从里屋出来了。她果然穿了那件蓝色的粗布衣裳,衣裳洗得有些发白,但很干净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在脑后扎成一个简单的髻,用一根木簪固定。她脸上还带着水汽,眼睛亮晶晶的,嘴角抿着,看起来既紧张又兴奋。
“哥哥,我好了。”她说,声音清脆。
李立打量了她一眼,点点头:“走吧。”
王氏从厨房里出来,手里拿着两个杂粮饼子,还热乎着,冒着热气。“路上吃。”她把饼子塞到李立和静怡手里,“早点回来。”
饼子是玉米面掺了野菜做的,粗糙,但管饱。李立接过饼子,揣进怀里,饼子的温热透过衣裳传到皮肤上。他点点头,没多说什么,拎起布袋,转身出了门。
林静怡跟在他身后,脚步轻快。
天刚亮透,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,几缕朝霞像胭脂一样抹在天际。村里的土路还笼罩在薄薄的晨雾里,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珠,晶莹剔透。早起的鸟儿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,声音清脆悦耳。空气很凉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,吸进肺里,让人精神一振。
李立走在前面,林静怡跟在后面半步。两人都没说话,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晨雾里回响。布袋在李立手里晃悠,线卷在里面轻轻碰撞,发出“沙沙”的摩擦声。
周记粮行在村子东头,靠近大路的地方。铺子不大,三间门脸,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额,上面写着“周记粮行”四个字。铺子前面搭着凉棚,棚下摆着几个麻袋,里面装着粮食。空气里弥漫着粮食特有的、混合着尘土和谷壳的气息。
铺子已经开门了,一个伙计正在门口扫地,扫帚划过地面,发出“沙沙”的响声。伙计看见李立和静怡,停下扫帚,打量了他们一眼。
“周老板在吗?”李立问。
“在里头。”伙计指了指铺子里面,“什么事?”
“卖点东西。”李立举起手里的布袋。
伙计又打量了他们一眼,没再多问,继续扫地。
李立带着静怡走进铺子。
铺子里光线有些暗,靠墙摆着一排木柜,柜子上放着各种杂货:盐、酱油、针线、粗布、锅碗瓢盆……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:盐的咸涩、酱油的酱香、粗布的尘土味,还有粮食陈放久了的那种淡淡的霉味。柜台后面,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在拨弄算盘,算盘珠子“噼里啪啦”地响着。
那男人就是周老板,周福。他个子不高,微胖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绸缎褂子,褂子有些旧了,袖口磨得发亮。他脸上肉乎乎的,眼睛不大,但很亮,看人的时候总带着几分审视。算盘在他手里拨得飞快,手指灵活得像在弹琴。
李立走到柜台前,周福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静怡一眼,手里的算盘没停。
“李立啊。”周福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什么事?”
“周老板,我这儿有点棉纱,想请您看看。”李立把布袋放在柜台上。
“棉纱?”周福停下拨算盘的手,眼睛在布袋上扫了一眼,“你家也纺线了?”
“嗯,纺了点。”李立打开袋口,露出里面洁白的线卷。
周福伸手从布袋里拿出一卷线,凑到眼前仔细看。他的手指粗短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指腹有厚厚的老茧。他先把线卷凑到鼻子前闻了闻,然后用手轻轻抚摸线卷的表面,感受线的粗细和光滑度。最后,他捏住线头,轻轻一拉,拉出一段线,放在眼前对着光看。
铺子里的光线有些暗,他就拿着线走到门口,借着晨光仔细看。
线在晨光下显得更加洁白,细而匀,没有结节,没有粗细细细的毛病。周福看了很久,又把线在手指间捻了捻,感受线的韧性和光滑度。
“这线……”他回过头,看着李立,“你纺的?”
“家里人纺的。”李立说。
周福又看了看线,又看了看李立,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,但更多的是惊讶。他走回柜台,把线卷放回布袋里,又伸手拿出另一卷,同样仔细检查。
一卷,两卷,三卷……他把二十三卷线都检查了一遍,每一卷都检查得很仔细。他的手指在线卷上抚摸,眼睛在线卷上审视,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漫不经心,逐渐变得认真,最后变得惊讶。
“这线……”他放下最后一卷线,抬头看着李立,“确实不错。比村里那些婆娘纺的好多了。匀,细,结实,还没什么结节。你怎么纺出来的?”
“改良了一下纺车。”李立简单地说。
周福眼睛一亮:“改良纺车?怎么改良的?”
“就是加了个轮子,用脚踩,能同时纺两根线。”李立说得轻描淡写,“效率高些。”
周福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有些复杂,有惊讶,有好奇,也有商人的精明。“李立啊李立,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。”他拍了拍柜台,“行,这线我要了。你开个价。”
李立心里早有准备。他这几天特意打听过,村里普通农家纺的棉纱,市价大概是一斤十五文。但那种线粗细不均,结节多,织出来的布粗糙。他纺的这种线,质量好上一大截,价格自然不能一样。
“周老板,您看这线值多少?”他把问题抛了回去。
周福摸了摸下巴,眼睛在布袋上扫来扫去。“线是不错,但毕竟是棉纱,不是布。棉纱再好,也得织成布才能卖高价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样吧,一斤十八文,我全要了。”
十八文,比市价高三文。听起来不少,但李立知道,这远远不够。他纺这线花了多少心血,用了多少工夫,周福不知道,但他自己清楚。这线要是拿到府城去卖,价格至少能翻一倍。
“周老板,”李立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这线您也看了,质量如何您心里有数。普通线一斤十五文,那是粗线,结节多,织出来的布只能做粗布衣裳。我这线,匀细结实,织出来的布细腻光滑,做中衣、做里子都行。十八文……太低了。”
周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。“李立,话不能这么说。线再好,也是棉纱。棉纱就是棉纱,织成布之前,它就是棉纱。十八文已经不低了,你去村里问问,谁家纺线能卖到这个价?”
“那是因为他们纺不出这样的线。”李立说,“周老板,您做这行这么多年,好线坏线您一眼就能看出来。我这线,您收过去,转手卖给织布的人家,至少能卖二十五文一斤。您给我十八文,赚七文,不少了。”
周福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李立会算得这么清楚。他盯着李立看了几秒,忽然又笑了,这次笑容里多了几分欣赏。“行啊李立,几天不见,长本事了。连转手价都算清楚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账不是这么算的。我收你的线,要占本钱,要占地方,还要担风险。万一织布的人家不要呢?万一线有问题呢?这些风险都得我担着。二十文,不能再高了。”
“二十二文。”李立说,“您担风险,我也担风险。我纺这线,花了多少工夫您不知道。二十二文,您转手卖二十五文,赚三文,薄利,但稳妥。我这线质量摆在这儿,织布的人家只要不瞎,就会要。”
周福没说话,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着,眼睛盯着布袋里的线卷。铺子里很安静,只有算盘珠子偶尔被碰到的“噼啪”声,和门外伙计扫地的“沙沙”声。晨光从门口照进来,照在柜台上,照在线卷上,洁白的线卷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就在这时,林静怡忽然开口了。
“周老板,”她的声音清脆,带着少女特有的甜润,“您看这线,多白,多匀。我娘说,她纺了这么多年线,从没见过纺得这么好的。您收过去,转手卖给织细布的人家,人家肯定喜欢。织出来的布细腻光滑,做衣裳穿着舒服,肯定好卖。您生意做大了,名声传出去,以后人家都来找您买好线,您这铺子不就越来越红火了?”
她说话的时候,眼睛亮晶晶的,嘴角带着笑,声音又甜又脆,像清晨的鸟儿在唱歌。周福看着她,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些。
“你这丫头,倒是会说话。”周福笑了,“行,看在这丫头的面子上,二十一文。不能再高了。”
李立看了静怡一眼,静怡也看着他,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。他忽然明白了静怡的用意——周福是个商人,商人重利,但也重面子。静怡一个女孩子,说话又甜又脆,给足了周福面子,周福自然不好再压价。
“二十一文就二十一文。”李立点头,“但周老板,咱们得说好,以后我纺的线,只要质量不变,您都得按这个价收。”
周福眼睛一亮:“你还能纺出这样的线?”
“能。”李立说,“只要棉花够,要多少有多少。”
周福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一拍柜台:“行!就这么说定了!以后你纺的线,只要质量跟这一样,我都按二十一文一斤收!”
他转身从柜台下面拿出秤,把布袋里的线卷一一过秤。秤杆是黄铜的,秤砣是铁的,秤钩勾住布袋,秤杆高高翘起。周福移动秤砣,秤杆慢慢平衡。
“二十三卷,一共四斤六两。”周福报出重量,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。算盘珠子“噼里啪啦”地响着,在寂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。“四斤六两,一斤二十一文……九十六文六钱。给你凑个整,九十七文。”
他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钱串子,数出九十七文铜钱。铜钱用麻绳串着,沉甸甸的,碰撞发出“哗啦”的响声。他把钱串子递给李立,李立接过,铜钱还带着抽屉里木头的微凉气息,沉甸甸地压在掌心。
九十七文。
穿越后的第一笔收入。
李立握着钱串子,手指微微收紧。铜钱的边缘硌着掌心,那种实实在在的触感,让他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。他抬起头,看着周福:“周老板,谢了。”
“客气什么。”周福摆摆手,眼睛却还盯着布袋里的线卷,“你这线……真能一直纺出这样的?”
“能。”李立说,“只要棉花够。”
周福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,但眼睛里闪着光。那光李立很熟悉——是商人看到好货时,那种兴奋而贪婪的光。
李立没再多留,把钱串子揣进怀里,拎起空布袋,带着静怡出了铺子。
晨雾已经散了,阳光洒下来,照在土路上,照在路边的草叶上,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鸟儿还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,声音比刚才更欢快了。
静怡跟在李立身边,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。她脸上带着笑,眼睛亮得惊人,嘴角一直弯着。
“哥哥,我们有钱了!”她小声说,声音里满是兴奋。
“嗯。”李立点头,手在怀里摸了摸,铜钱沉甸甸的,硌着胸口,“有钱了。”
两人没直接回家,而是拐去了村里的肉铺。
肉铺在村子中央,铺子前面挂着几块猪肉,猪肉还冒着热气,显然是刚宰的。肉铺老板是个黑脸汉子,正拿着刀在案板上切肉,刀切在肉上发出“笃笃”的闷响。空气里弥漫着生肉特有的腥气,混合着血水的铁锈味。
李立走过去,看了看案板上的肉。肉很新鲜,肥瘦相间,皮上还带着毛。他指了指一块约莫半斤重的五花肉:“这块。”
“十五文。”肉铺老板头也不抬。
李立数出十五文铜钱,递过去。肉铺老板接过钱,随手扔进旁边的钱匣里,钱币碰撞发出“哗啦”的响声。他用荷叶把肉包好,递给李立。肉还温热,透过荷叶传来油腻腻的触感,肉的腥气混着荷叶的清香,钻进鼻子里。
接着,李立又去粮店买了十斤糙米。糙米装在麻袋里,沉甸甸的,散发着粮食特有的、混合着谷壳和尘土的气息。十斤糙米,花了三十文。
最后,他在杂货铺买了一包盐。盐用粗纸包着,纸包不大,但很沉。盐的咸涩气息透过纸包传出来,刺鼻,但让人安心。一包盐,五文。
九十七文,转眼就花去了五十文。李立看着手里剩下的四十七文铜钱,心里默默盘算着。这些钱,还得买棉花,还得付赵铁匠的工钱,还得留点应急……
但至少,今天能吃顿好的。
回到家时,王氏已经等在门口了。她看见李立和静怡回来,赶紧迎上来,眼睛在他们脸上扫来扫去。
“怎么样?”她问,声音有些紧张。
“卖了。”李立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铜钱,递给王氏,“九十七文。”
王氏接过铜钱,手有些抖。铜钱沉甸甸的,还带着李立的体温。她数了数,四十七文,不多,但确确实实是钱。她抬起头,眼睛红了。
“卖了……真卖了……”她喃喃地说,声音哽咽。
“娘,您看。”静怡把手里拎着的米袋和肉举起来,“哥哥买了米和肉,咱们今天吃好的!”
王氏看着米袋,看着荷叶包着的肉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,接过米袋和肉,转身往厨房走。“我……我这就去做饭。”
她的脚步有些踉跄,但背挺得笔直。
堂屋里,林静敏、静娴和静茹都围了上来。静怡兴奋地把卖线的经过说了一遍,说到周老板一开始只肯出十八文,说到李立怎么讨价还价,说到她怎么帮腔,说到最后周老板终于松口给了二十一文……她说得眉飞色舞,手舞足蹈,小脸兴奋得通红。
林静敏听着,眼睛越来越亮。她看着李立,李立也看着她,两人相视一笑,什么都没说,但什么都明白了。
这一天,李家的午饭格外丰盛。
糙米煮的饭,虽然粗糙,但粒粒分明,冒着热气。米饭的香气混着柴火燃烧的烟味,在厨房里弥漫。王氏把那块五花肉切成薄片,用盐腌了,在锅里煎。肉片在热油里“滋滋”作响,油脂被煎出来,肉的焦香混着油脂的香气,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,让人忍不住咽口水。
煎好的肉片盛在粗瓷碗里,油光发亮,焦香扑鼻。王氏又炒了一盘野菜,野菜是早上静茹去地里挖的,嫩生生的,用猪油一炒,绿油油的,散发着野菜特有的清香。
饭菜摆上桌,一家人围坐在一起。堂屋里的纺车安静地停在角落,纱锭上空空如也,但每个人心里都满满的。
王氏给每个人盛了满满一碗饭,饭堆得冒尖。她又给每个人夹了一片肉,肉片煎得焦黄,边缘卷起,冒着热气。
“吃吧。”她说,声音还有些哽咽,但脸上带着笑。
李立端起碗,扒了一口饭。饭很粗糙,嚼在嘴里有谷壳的质感,但很香,很实在。他又夹起那片肉,放进嘴里。肉煎得外焦里嫩,油脂在嘴里化开,咸香满口。他嚼着肉,感受着那种久违的、实实在在的饱足感,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。
静怡吃得最快,小嘴塞得鼓鼓的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静娴吃得很斯文,小口小口地嚼,但嘴角一直弯着。静茹最小,吃得满嘴是油,小脸上全是满足的笑。林静敏吃得慢,她一边吃,一边看着妹妹们,看着王氏,看着李立,眼睛里闪着光,那光里有欣慰,有希望,有对未来的期待。
堂屋里很安静,只有咀嚼声、碗筷碰撞声,和偶尔的轻笑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饭桌上,照在每个人脸上,照在那些粗糙但温暖的饭菜上。
李立吃完碗里的饭,又盛了一碗。他吃着饭,眼睛看着桌上那盘肉——肉已经不多了,每人一片,还剩两片。王氏自己没吃,把肉都分给了孩子们。
他放下碗,拿起筷子,夹起一片肉,放进王氏碗里。
“娘,您吃。”
王氏愣了一下,看着碗里的肉,眼睛又红了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,只是低下头,夹起那片肉,放进嘴里,慢慢地嚼。
李立又夹起最后一片肉,放进林静敏碗里。
“你也吃。”
林静敏抬起头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清晨的露珠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她没说话,只是点点头,夹起那片肉,放进嘴里。
肉很香,咸香满口,油脂在嘴里化开,温暖而实在。
她嚼着肉,看着李立,看着这个在绝境中拉起她们姐妹,带着她们一步步往前走的人。他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棱角分明,眼睛很亮,眼神很坚定。他的手掌粗糙,指节分明,掌心有厚厚的老茧——那是干活的手,是创造的手,是能撑起一个家的手。
堂屋里,饭香、肉香、野菜的清香混在一起,在阳光下弥漫。纺车安静地停在角落,纱锭空空,但每个人都相信,很快,那些纱锭上又会缠满洁白的线卷。
李立吃完最后一口饭,放下碗。他看着桌上空了的碗盘,看着家人满足的脸,心里那团火烧得旺旺的。
九十七文,花了五十文,还剩四十七文。
这些钱,够买几斤棉花,够再纺一批线。
但还不够,远远不够。
棉花要持续买,纺车要改进,产量要提高,销路要拓宽……
路还很长。
但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。
坚实而有力的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