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的灯芯噼啪轻响,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。林静敏抬起头,揉了揉酸涩的眼睛,看向窗外。夜色浓重,但东边的天际已经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。她低头,竹篮里那卷纺好的线又厚实了一些,洁白柔软,在渐亮的晨光里泛着润泽的光。纺车吱呀声未停,静娴的脚依然规律地踩着踏板,静怡的手指依然灵巧地梳理着棉条。李立站在门边,手里握着那个无裂的圆环,铁料的冰凉透过掌心传来,却让他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。三天,只要再等三天。
第一天,李立带着静怡和静茹,在自家后院的柴房里翻找。
柴房不大,堆满了陈年的木料、废弃的农具和干透的柴火。空气里弥漫着木头腐朽的霉味、干草的尘土味,还有蜘蛛网在阳光下飘散的微腥。光线从破旧的木门缝隙里透进来,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。
“找什么?”静茹仰着小脸问,她脸上还沾着灰,眼睛却亮晶晶的。
“找能用的木头。”李立蹲下身,扒开一堆干柴,“要结实,不能有虫蛀,不能太弯。”
静怡已经动手了。她挽起袖子,露出纤细但有力的手臂,开始把柴堆一层层搬开。她的动作很麻利,眼神专注,每拿起一块木头,都要仔细看看纹理,用手敲敲听听声音。
“这块行吗?”她举起一根约莫两尺长的木料。木料是榆木的,已经干透了,表面有些裂纹,但主体还算直挺。
李立接过来,掂了掂重量,又仔细看了看断面:“行。先放一边。”
静茹也学着姐姐的样子,在角落里翻找。她个子小,力气也小,搬不动大块的木头,就专挑那些细长的、光滑的。她找到一块槐木的边角料,约莫一尺长,表面已经被打磨得很光滑,可能是以前做凳子腿剩下的。
“哥哥,这个呢?”她举着木头,脸上带着期待。
李立接过来,摸了摸光滑的表面:“这个好。留着做轴。”
三个人在柴房里忙活了整整一个上午。阳光从门缝移到墙角,又从墙角移到地面。汗水浸湿了他们的后背,灰尘沾满了他们的衣服和脸。空气里的霉味越来越浓,混合着汗水的咸涩和木头被翻动时扬起的尘土气息。
到中午时,他们面前已经堆起了十几块大小不一、形状各异的木料。有榆木、槐木、松木,甚至还有一块硬实的枣木。木料大多陈旧,有些还带着旧钉眼或斧凿的痕迹,但质地都还算结实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李立擦了把汗,看着那堆木料,“下午开始拼。”
下午,李立用赵铁匠留下的那把旧刨子,开始处理木料。
刨子很旧,刀口有些钝了,但还能用。李立把木料固定在院里的石磨上,弯下腰,双手握紧刨子,用力向前推。刨子划过木料表面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木屑像雪花一样飞溅出来,带着新鲜的木头清香。那香味很特别,有点甜,有点涩,在午后的阳光里弥漫开。
静怡和静茹蹲在旁边看。静怡看得仔细,眼睛盯着李立的手势,看着刨子每次推出去的角度和力度。静茹则被飞溅的木屑吸引,伸手去接,木屑落在掌心,轻飘飘的,带着微温。
“哥哥,我能试试吗?”静怡问。
李立直起腰,把刨子递给她:“小心点,手要稳。”
静怡接过刨子,学着李立的样子,把刨子抵在木料上,用力向前推。第一次,刨子歪了,只在木料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。她调整了一下姿势,深吸一口气,再次用力。这次刨子稳住了,推出去半尺,刨下一片薄薄的木屑。
“对,就这样。”李立说,“手再往下压一点。”
静怡点点头,继续推。她的动作从一开始的生涩,慢慢变得流畅。刨子“沙沙”的声响规律起来,木屑一片片飞溅,木料的表面逐渐变得平整光滑。
静茹也跃跃欲试。李立找了一块小木料给她,又给她一把小刀:“你先用这个,把边角修圆。”
静茹接过小刀,蹲在地上,开始小心翼翼地削木头。她的动作很慢,很专注,小脸绷得紧紧的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木屑一点点掉下来,木料的边角逐渐变得圆润。
阳光从头顶斜照下来,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刨子“沙沙”的声响、小刀“嚓嚓”的轻响,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鸡鸣狗吠。空气里有木头的清香,有汗水的微咸,有泥土的湿润气息。
王氏从屋里出来,端来三碗水。水是井里刚打上来的,清凉甘甜。三个人接过碗,一口气喝干,清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驱散了午后的燥热。
“慢慢来,别累着。”王氏说,看着那堆逐渐成形的木料,眼里有欣慰,也有担忧。
第二天,木制主体开始成形。
李立按照记忆里的图纸,用炭笔在平整过的木板上画出轮廓。炭笔是烧火剩下的木炭,黑乎乎的,在浅色的木板上留下清晰的痕迹。线条很简单,几个长方形,几个圆形,几个连接点。
“这是底座。”李立指着最大的那个长方形,“要稳,要平。”
“这是立柱。”他指着竖起来的那根长条,“要直,要结实。”
“这是轮轴。”他指着那根最粗的圆木,“这个最关键,不能有半点偏差。”
静怡和静茹围在旁边看,眼睛跟着炭笔的轨迹移动。炭笔划过木板的声音很轻,“沙沙”的,像春蚕吃桑叶。
画好轮廓,李立开始用锯子锯。
锯子也是旧的,锯齿有些钝了,锯起来很费力。李立把木板固定在石磨上,双手握住锯柄,开始来回拉动。锯子咬进木头,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声响,木屑从锯缝里涌出来,像黄色的细沙。那声音很刺耳,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。
静怡在旁边帮忙扶着木板。她的手很稳,眼睛盯着锯子的轨迹,确保锯出来的线是直的。静茹则负责清理木屑,她用一个小扫帚,把掉在地上的木屑扫到一起,堆成一个小堆。木屑很轻,扫起来沙沙作响,带着新鲜的木头味道。
锯了一上午,几块主要的木板终于锯好了。李立的手掌磨出了水泡,水泡破了,渗出血丝,混着木屑粘在掌心,火辣辣地疼。但他顾不上这些,把锯好的木板拼在一起,用眼睛比对着尺寸和角度。
“还差一点。”他喃喃道,拿起刨子,又开始修整边缘。
下午,开始打孔。
李立找出一把旧凿子和一把锤子。凿子的刃口已经钝了,锤子的木柄也有些松动。他先把凿子磨了磨,在磨刀石上“嚓嚓”地磨了几十下,刃口终于露出一点寒光。
“静怡,扶稳了。”李立说。
静怡双手按住木板,眼睛盯着李立要打孔的位置。李立把凿子对准画好的标记,举起锤子,用力砸下去。
“咚!”
一声闷响,凿子嵌进木头里,木屑飞溅。李立拔出凿子,调整角度,又砸一下。
“咚!咚!咚!”
锤击声在院子里回荡,一声接一声,沉重而有力。每砸一下,木板就震动一下,静怡的手也跟着震一下。木屑从凿孔里涌出来,带着木头被强行破开的焦糊味。
静茹捂住耳朵,但眼睛还是睁得大大的,看着凿子一点点钻进木头里。孔洞逐渐加深,边缘的木纤维被撕裂,露出里面淡黄色的木质。
打了十几个孔,李立的手臂已经酸麻得抬不起来了。他把锤子递给静怡:“你来试试。”
静怡接过锤子,掂了掂重量。锤子很沉,木柄握在手里有些打滑。她学着李立的样子,把凿子对准孔位,举起锤子,用力砸下去。
“咚!”
声音比李立砸的时候轻一些,但很稳。凿子又进去了一点。
“对,就这样。”李立说,“手腕用力,别用胳膊。”
静怡点点头,继续砸。她的动作一开始有些僵硬,但很快就找到了节奏。锤击声再次响起,“咚、咚、咚”,一声接一声,虽然不如李立砸得那么有力,但很均匀,很持久。
静茹也想来试试。李立给她找了一把小锤子,又找了一块小木料,让她在旁边练习。静茹蹲在地上,双手握着小锤子,小心翼翼地敲打着木料。她的动作很轻,很慢,但很认真,每敲一下,都要看看敲出来的痕迹。
夕阳西下时,所有的孔都打好了。
李立把锯好的木板、立柱、轮轴拼在一起,用临时削制的木楔子塞进孔里,敲紧。木楔子咬进孔洞,发出“嘎吱”的轻响,木板和木板之间逐渐贴合,缝隙越来越小。
一台粗糙但完整的木制纺车骨架,终于立在院子里。
骨架很高,比人还高出一头。底座是长方形的,很稳;立柱笔直地竖着;轮轴横在顶端,两端已经削出了安放轴承的凹槽。整个骨架看起来简陋,甚至有些歪斜,但结构已经清晰可见。
李立退后几步,仔细看着这个粗糙的作品。夕阳的余晖照在木架上,给粗糙的木料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。木料表面的纹理在光线下清晰可见,有些地方还留着斧凿的痕迹,有些地方还沾着木屑和灰尘。
但它立起来了。
实实在在地立起来了。
静怡和静茹也退后几步,仰头看着。静怡的眼睛亮晶晶的,嘴角带着笑。静茹的小脸上满是兴奋,她指着木架:“哥哥,它好像……好像真的能转起来!”
李立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他心里那团火,烧得更旺了。
第三天,清晨。
李立天没亮就醒了。他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渐渐响起的鸟鸣,听着隔壁屋里王氏轻微的鼾声,听着柴房里纺车吱呀的轻响——那是静敏和静娴又在熬夜纺线了。
他坐起身,穿上衣服,轻手轻脚地走出屋子。
院子里,那台木制骨架静静地立在晨雾中。雾很淡,像一层薄纱,笼罩着木架,让它的轮廓显得有些朦胧。木料表面凝结着露水,在渐亮的天光里闪着细碎的光。
李立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立柱。木头冰凉,湿漉漉的,露水沾湿了他的掌心。他用力推了推,骨架很稳,纹丝不动。
“今天该来了。”他喃喃道。
早饭很简单,依然是野菜粥,但粥里终于有了一小把米。米是昨天用纺出的线换来的——静敏纺的那卷线,品质确实好,周记粮行的老板看了,爽快地给了三斤米。
三斤米,不多,但至少能让粥里有点米香了。
一家人围坐在桌边,安静地喝粥。粥很稀,但热乎乎的,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了肠胃。空气里有米粥淡淡的甜香,有野菜微苦的清香,还有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、沉默的温暖。
“今天赵铁匠该来了吧?”王氏问,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李立点头,“说好三天的。”
“工钱……”王氏犹豫了一下,“还差多少?”
“娘放心,我有数。”李立说。
他确实有数。赵铁匠的工钱,一开始付了五十文定金,剩下的要等零件全部交付再结。具体多少,得看赵铁匠用了多少铁料,费了多少工。李立手里还有一百多文钱,是之前家里仅剩的积蓄。如果不够……他看了看静敏。
静敏正在小口小口地喝粥,察觉到李立的目光,抬起头。她的眼睛里有血丝,但眼神很平静。她轻轻点了点头,意思是:线还能纺,还能换。
李立心里一暖。
早饭后,李立和静怡、静茹又开始忙活。他们把木制骨架从院子里搬进堂屋。堂屋不大,但比院子宽敞些,光线也好些。骨架搬进来,几乎占去了堂屋三分之一的空间。
“放在这儿。”李立指着堂屋中央,“这里光线最好。”
静怡和静茹帮忙,把骨架摆正。李立又检查了一遍所有的连接处,木楔子都塞紧了,没有松动。他用手摇了摇轮轴,轮轴在凹槽里转动,虽然有些涩,但能转。
“现在就等铁件了。”他说。
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。
李立坐在门槛上,眼睛盯着院门。阳光渐渐升高,从东边的屋檐移到院子中央,在地上投下清晰的影子。鸡在院子里踱步,偶尔啄食地上的草籽。狗趴在屋檐下,懒洋洋地打着哈欠。
静怡和静茹坐在李立旁边,也盯着院门。静茹有些坐不住,一会儿站起来看看,一会儿又坐下,小手不停地搓着衣角。
“哥哥,赵铁匠会不会忘了?”她小声问。
“不会。”李立说,“他说三天,就是三天。”
话虽这么说,但他心里也有些忐忑。赵铁匠的为人他信得过,但世事难料。万一铁匠铺出了什么事?万一打制过程中遇到难题?万一……
他摇摇头,把这些念头甩开。
相信。
他必须相信。
快到中午时,院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。
脚步声很重,很稳,一步一步,由远及近。接着是敲门声,“咚咚咚”,三下,很有力。
李立“腾”地站起来,快步走过去开门。
门开了,赵铁匠站在门外。
他肩上扛着一个麻布包袱,包袱很大,鼓鼓囊囊的,看起来很沉。他脸上满是汗,胡子拉碴的,眼睛里布满血丝,但精神很好,甚至有些亢奋。
“李兄弟!”赵铁匠声音洪亮,“东西打好了!”
李立侧身让开:“赵师傅快请进。”
赵铁匠扛着包袱走进院子,脚步沉稳。包袱很重,压得他肩膀微微下沉,但他走得很稳。他把包袱放在堂屋门口的地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都在这里了。”赵铁匠抹了把汗,解开包袱的结。
麻布展开,露出里面一堆铁制零件。
零件很多,大大小小,形状各异。有圆环,有长条,有带齿的轮子,有光滑的轴套。所有的零件都泛着铁料特有的青黑色光泽,表面打磨得很光滑,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。
李立蹲下身,仔细查看。
他先拿起那个最大的轮子。轮子直径约莫两尺,边缘有一圈浅浅的凹槽,是用来套皮带的。轮子很重,单手拿着有些吃力。他仔细看了看轮缘,光滑平整,没有毛刺;摸了摸轮辐,粗细均匀,连接牢固;又转了转轮轴孔,孔壁光滑,尺寸精准。
“这个轮子,”赵铁匠在旁边说,“我用了最好的熟铁,反复锻打了三遍。轮缘的凹槽,是用特制的凿子一点点抠出来的,深浅一致,绝对不跑偏。”
李立点点头,放下轮子,又拿起那几根长条状的铁件。这是纺车的踏板连杆,一共四根,每根约莫三尺长,一端有孔,用来连接踏板;另一端有钩,用来挂纱锭。铁条笔直,表面光滑,孔和钩的位置精准对称。
“这些连杆,”赵铁匠继续说,“我淬火的时候特别小心,温度控得准,油也浸得透。你看这韧性——”他拿起一根,双手握住两端,用力弯了弯。铁条弯出一个弧度,但一松手,又弹回笔直,“怎么样?够不够劲?”
李立接过铁条,也试了试。铁条的弹性很好,弯曲时能感受到内部均匀的韧性,回弹时迅速而有力。他点点头:“好。太好了。”
他又检查了其他的零件:纱锭的轴套、踏板的转轴、各个连接处的铁环和铁扣……每一件都打磨得光滑,尺寸精准,做工扎实。
所有的零件,都和三天前那个样品圆环一样,没有裂纹,没有瑕疵,品质上乘。
李立抬起头,看向赵铁匠。赵铁匠也看着他,眼睛里满是期待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“赵师傅,”李立缓缓开口,“这些零件……打得极好。比我预想的还要好。”
赵铁匠脸上的紧张瞬间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灿烂的笑容。他搓着手,胡子都翘了起来:“那就好,那就好!李兄弟你是行家,你说好,那就是真好!”
“工钱……”李立说。
“不急不急!”赵铁匠摆摆手,“你先装上,看看能不能用。能用,咱们再算钱。”
李立也不推辞:“好。那咱们现在就装。”
两个人把铁制零件搬进堂屋,放在木制骨架旁边。静怡和静茹也围过来,王氏和林家三姐妹也从里屋出来,所有人都聚在堂屋里,眼睛盯着地上那堆铁件和木架。
堂屋一下子显得拥挤起来。空气里有铁料的冷腥味,有木头的清香,有这么多人聚在一起的、微热的体温气息。光线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铁件上,反射出冷硬的光;照在木架上,映出粗糙的纹理。
“先从轮子开始。”李立说。
他和赵铁匠合力,抬起那个沉重的铁轮。轮子很重,两个人抬着都有些吃力。他们把轮子对准木架顶端的轮轴,慢慢套上去。
“慢点,慢点……”赵铁匠低声说,“对准了……”
轮轴孔缓缓套进木轴,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严丝合缝。轮子稳稳地挂在了木架上。
李立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铁轮悬在木架顶端,微微晃动,然后静止。轮缘的凹槽正好对着下方,位置分毫不差。
“好!”赵铁匠一拍大腿,“这个准头,没得说!”
接下来是安装踏板和连杆。
李立把四根铁制连杆分别固定在木架底座的四个角上。固定用的铁环和木楔子早就准备好了,他拿起锤子,“咚咚”几下,把铁环敲紧。连杆的一端固定在底座上,另一端悬空,末端的钩子朝上。
然后安装踏板。踏板是木制的,早就削好了,约莫一尺长,半尺宽,表面刨得很光滑。李立在踏板中央钻了孔,套进连杆的孔里,用铁销子固定。
四块踏板,四根连杆,一一安装完毕。
“现在装纱锭。”李立说。
纱锭也是铁制的,一共四个,每个约莫半尺长,中间粗两头细,表面打磨得极其光滑。李立把纱锭分别挂在四根连杆末端的钩子上。钩子设计得很巧妙,纱锭挂上去后,可以自由转动,但又不会脱落。
“最后是皮带。”李立说。
皮带暂时没有。李立早就想好了替代品——麻绳。他拿出一根早就准备好的麻绳,麻绳很粗,约莫小指粗细,搓得很结实。他把麻绳套在铁轮的凹槽里,然后拉下来,分别绕过四个纱锭的轴套,形成一个闭合的环路。
麻绳绷紧了,在轮子和纱锭之间拉出几条笔直的线。
所有的零件,全部安装完毕。
一台完整的、结构迥异于传统手摇纺车的“新式纺车”,赫然立在李家堂屋中央。
它很高,几乎顶到堂屋的房梁。铁轮悬在顶端,青黑色的轮缘在光线里泛着冷硬的光;四根连杆从底座延伸出来,像四只伸出的手臂;四块踏板整齐地排列在下方;四个纱锭挂在连杆末端,静静地悬着;麻绳皮带连接着轮子和纱锭,绷得笔直。
整个纺车看起来粗糙,甚至有些丑陋——木料是旧的,铁件是新的,麻绳是临时替代品。但它结构清晰,每一个零件都各就各位,每一个连接都严丝合缝。
它静静地立在那里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,等待着被唤醒。
堂屋里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看着这台纺车,眼睛睁得大大的,呼吸都放轻了。
王氏捂着嘴,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。林静敏双手紧紧握在一起,指节发白。林静娴眼睛盯着那四个纱锭,嘴唇微微张开。林静怡和静茹挤在一起,小脸上满是兴奋和好奇。
赵铁匠也看着纺车,眼睛亮得吓人。他搓着手,胡子一翘一翘的,嘴里喃喃道:“成了……真成了……”
李立深吸一口气,走到纺车前。
他先检查了一遍所有的连接处:木楔子都塞紧了,铁环都敲牢了,麻绳皮带绷得够紧,没有松动。他又用手转了转铁轮,轮子转动起来,带动麻绳皮带,皮带又带动四个纱锭的轴套——四个纱锭同时开始旋转。
旋转很顺畅,没有卡涩,没有偏移。
“可以了。”李立说。
他搬来一个小凳子,放在纺车前。凳子上放着一团棉条——那是静敏早就准备好的,棉条梳理得很整齐,纤维细长均匀。
李立坐下,双脚分别踩在两块踏板上。
他深吸一口气,脚下一用力——
“嘎吱……”
踏板被踩下去,连杆被拉动,麻绳皮带绷紧,铁轮开始转动。
一开始很慢,轮子“吱呀”地响,像生锈的门轴。但很快,随着李立脚下用力均匀、节奏稳定,轮子越转越快。
“呼呼呼……”
轮子飞转起来,带起风声。青黑色的轮缘在光线里划出一圈模糊的影,麻绳皮带被拉得笔直,在轮子和纱锭之间高速运动。四个纱锭的轴套被皮带带动,也开始飞速旋转。
“嗡嗡嗡……”
纱锭旋转的声音很特别,像蜜蜂振翅,像纺锤破空。四个纱锭同时旋转,声音叠加在一起,在堂屋里回荡,低沉而有力。
李立拿起一根棉条,手指灵巧地一捻,把棉条的头捻细,然后轻轻搭在第一个纱锭的尖端。
棉条的头一接触到旋转的纱锭,立刻被卷了进去。细长的棉纤维从棉条中被抽出来,在纱锭的高速旋转下,迅速拧成一股细线。
线很细,很均匀,在纱锭上缠绕,一圈,又一圈。
李立的手很稳,他控制着棉条送出的速度和角度,眼睛盯着纱锭上逐渐成型的线卷。线卷越来越厚,白色的棉线在纱锭上缠绕,光滑,均匀,在高速旋转中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然后,李立做了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——
他同时拿起了第二根棉条。
左手依然控制着第一根棉条的送出,右手拿起第二根棉条,捻头,搭上第二个纱锭的尖端。
第二根棉条也被卷了进去,第二股细线开始成型。
接着是第三根。
第四根。
李立坐在纺车前,双脚有节奏地踩着踏板,双手同时控制着四根棉条。他的动作流畅而精准,像一场精心编排的舞蹈。四根棉条从他手中缓缓送出,四股细线在四个纱锭上同时缠绕,四卷线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厚。
“嗡嗡嗡……”
纱锭旋转的声音更响了,像四只蜜蜂在同时振翅。麻绳皮带高速运动,在空气中拉出“呼呼”的风声。铁轮飞转,青黑色的影子连成一片。
堂屋里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王氏的手捂在嘴上,手指在颤抖。林静敏的眼睛睁得大大的,瞳孔里映着飞转的纱锭和那四股同时成型的线。林静娴的嘴唇微微张开,呼吸急促。林静怡和静茹挤在一起,小手紧紧抓着对方的衣袖,小脸上满是震惊和兴奋。
赵铁匠站在一旁,眼睛死死盯着纺车,胡子翘得老高。他搓着手,嘴里不停地喃喃:“天啊……天啊……这……这怎么可能……”
怎么可能?
一台纺车,同时纺四根线。
而且纺得这么快,这么均匀。
传统的手摇纺车,一个人,一只手摇轮,一只手纺线,一次只能纺一根。纺一根线,从棉条到成卷,少说也得一刻钟。而现在,李立坐在那里,脚踩踏板,双手控制,四根线同时纺,每一根的速度都比手摇纺车快上一倍不止。
效率,何止翻了四倍。
是八倍?十倍?甚至更多?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李立脚下的节奏始终稳定,手上的动作始终精准。四根棉条缓缓缩短,四卷线卷逐渐增厚。线很均匀,很光滑,在纱锭上缠绕得整整齐齐,像四团洁白的云。
终于,四根棉条都纺完了。
李立停下脚,轮子慢慢减速,最后静止。纱锭也停了下来,四卷纺好的线卷静静地挂在上面,洁白,饱满,在堂屋的光线里泛着柔润的光。
堂屋里一片寂静。
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。
李立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手脚。他走到纺车前,取下第一锭线卷,递给离他最近的林静敏。
林静敏接过线卷,手有些抖。线卷很轻,但捧在手里沉甸甸的。她仔细看着线卷,线很细,很均匀,每一圈的松紧都一致,没有任何粗细不均或打结的地方。她用手指捻了捻线,触感柔软而坚韧,品质比她熬夜纺出来的线还要好。
“这……”她抬起头,看着李立,声音有些发颤,“这真的是……同时纺出来的?”
李立点点头:“你看到了。”
林静敏又看向其他三锭线卷。四锭线卷,大小几乎一样,线的粗细、均匀度、光泽,都分毫不差。
她捧着线卷,久久说不出话。
静娴走过来,从她手里接过线卷,也仔细看了看。她的眼睛更亮,她是纺线的好手,一眼就能看出线的品质。这四锭线,每一锭都达到了她全力纺制时的最佳水准——不,甚至更好,因为更均匀,更光滑。
“哥哥……”静娴抬起头,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,“这纺车……这纺车……”
“这纺车,成了。”李立替她说完了。
堂屋里再次响起抽气声。
王氏终于放下捂嘴的手,她走到纺车前,伸手摸了摸那还在微微晃动的铁轮。铁轮冰凉,表面光滑。她又摸了摸麻绳皮带,皮带绷得很紧,结实有力。最后,她摸了摸那四锭线卷,线卷柔软,温暖。
“立儿……”她转过头,看着李立,眼睛里涌出泪光,“这……这真是你做的?”
“是赵师傅打的铁件,我和静怡、静茹拼的木架。”李立说,“是我们一起做的。”
王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她不是爱哭的人,但这一刻,她控制不住。这些天的煎熬,这些天的绝望,这些天看着孩子们饿肚子、熬夜纺线的辛酸……在这一刻,终于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希望。
一台能同时纺四根线、纺得又快又好的纺车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他们可以纺更多的线,换更多的粮食,甚至……开始赚钱。
意味着他们真的有可能,从这个绝境里爬出去。
赵铁匠也走了过来。他搓着手,眼睛还盯着纺车,胡子一翘一翘的,脸上满是兴奋的红光。
“李兄弟,”他声音洪亮,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,“这纺车……这纺车我打了一辈子铁,没见过这样的!这结构,这想法……绝了!真是绝了!”
李立转向赵铁匠,郑重地拱手:“赵师傅,这次多亏了你。没有你的好手艺,这些铁件打不出来,这纺车也转不起来。”
“哎,别这么说!”赵铁匠连忙摆手,“是你画得准,想得妙!我就是个出力的,按图打铁,没什么!”
“工钱。”李立说,“咱们算算。”
赵铁匠想了想:“这些铁件,用了差不多三十斤熟铁。熟铁市价一斤八文,三十斤就是二百四十文。工钱……你给个手艺钱就行,五十文,怎么样?”
李立摇摇头:“赵师傅,这些铁件打得极好,工钱不能这么算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钱袋,把里面所有的铜钱都倒出来。铜钱不多,一共一百多文,是他全部的家当。他又看向静敏。
静敏会意,转身进了里屋,很快又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。布包里是她这几天纺线换来的钱,一共八十文。
所有的钱堆在一起,约莫两百文。
李立把两百文钱推到赵铁匠面前:“赵师傅,这些你先拿着。铁料钱二百四十文,工钱……我给你算一百文。一共三百四十文。我现在只有这些,剩下的,等我纺出线卖了钱,立刻补上。”
赵铁匠看着那堆钱,又看看李立,胡子动了动,忽然笑了。
“李兄弟,”他说,“你是个实诚人。这钱,我收下一百五十文,够铁料钱就行。工钱,我不要了。”
李立一愣:“这怎么行?”
“怎么不行?”赵铁匠眼睛一瞪,“我赵大锤打了一辈子铁,没见过这么有意思的活儿!这纺车,我打心里喜欢!能看到它转起来,能亲手打出这些零件,比给我多少钱都高兴!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再说了,李兄弟,你们家现在也不容易。这钱,你先留着,买粮食,买棉花,把纺车用起来。等你们真赚了钱,再给我工钱不迟。”
李立看着赵铁匠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他知道,赵铁匠说的是真心话。这个耿直的汉子,是真的被这纺车迷住了,也是真的想帮他们一把。
“赵师傅,”李立郑重地说,“这份情,我记下了。”
“记什么记!”赵铁匠摆摆手,又兴奋起来,“李兄弟,这纺车虽然成了,但还有改进的地方。你看这麻绳皮带,用久了会松,得换真正的皮带。还有这纱锭的轴套,可以再打磨光滑些,转起来更顺。还有……”
他滔滔不绝地说起来,眼睛亮晶晶的,像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。
李立耐心地听着,不时点头。赵铁匠说的这些,他早就想到了,但由赵铁匠说出来,感觉不一样——这是一种技术上的共鸣,一种工匠之间的默契。
等赵铁匠说完,李立才开口:“赵师傅,这些改进,咱们慢慢来。眼下最重要的是,把这纺车用熟,纺出更多的线。”
“对,对!”赵铁匠连连点头,“先用起来!先用起来!”
他又看了看纺车,眼里满是不舍:“那……李兄弟,我先回去了。铁匠铺里还有活儿。你们先用着,有什么问题,随时来找我。”
“好。”李立送赵铁匠到院门口。
赵铁匠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里的纺车,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。
李立回到堂屋,所有人都还围在纺车前。